淘汰人数下午还是180,入夜已飙升到276。有人接连朝天上打了信号枪,猩红的光束便擦着秃树桠游过去,落下一场不间断的流星雨。
姜勇总是藏着些历史沟壑里掉出来的本领,像是从会讲故事的老人烟袋锅磕出的火星,又比如如何做一把防风又防水的火炬。
此刻姜师父正教着陈姝分辨松树的疮疤,那些皲裂的皮肤下,在朔风里摇晃的树脂仿佛凝固在人间的星辰。
湿柴在掌心里泛着霜色。“咔嚓”,布满十字刀痕的木心被碎枝撑开伤口,金属镁划亮的瞬间往树脂茧上轻轻一碰,满山松针忽然都缩紧了呼吸,夜风举着橘纱帐扑过来,把两人鬓角的绒毛都镀成金丝卷。
两人将做好的松脂火炬先分给了Beta和Omega。若拉举着火把转了个圈,欢快摇曳的火苗在她瞳孔中跳动,“真的防风哎!”
“咚。”这次震落的不止积雪。
林雨泠注视着陈姝翻飞发梢间漏出的光斑,喉结随她转身递来半筐松脂的动作细微颤动。热红酒的气息已悄然漫过树林,没有人察觉。只有他知道,柜子里偷藏的半瓶私酿此刻正从裂纹里徐徐渗透。
“留神,你手受伤了。”林雨泠掌温贴着火把递向她。
“啊,没事,我皮糙肉厚的。”陈姝后知后觉错眼看他被火焰描摹的侧影,那截雪色的脖颈正莫名紧绷。无意识中甩手掀起细雪,指节在眼前红得发亮,“再晚一会儿的伤口该自愈了。”
“…那也。”他的话涩在了喉咙里。
姜勇立刻献宝,“抹点这个!”
“抹松脂?”
“松脂可以抗菌止血,在户外很实用。”
“叭…”潮湿的松香漫过杯沿,所有躁动都被封存在琥珀色的囚笼里。
林雨泠松了口气,揪着衣领让冷空气流通。毛细血管里蒸腾的火焰相互撕咬,舌尖分泌出本能地求生警讯,如同积雪下薄脆的枝桠。
“干嘛呢阿泠,这么冷的天,你热啊?”
“嗯,我血比较热。”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诶,你别说,真好使啊!好东西,好东西,我们再多搜刮点!”
“哐!”“哐!”她改踹为凿了。
类似于雪橇犬刨食的动静,‘抑制剂’失效的征兆随着木屑纷纷扬扬。林雨泠忽然觉得松木脂气味像劣质橡皮擦,怎么抹都留着一痕红酒渍。
二十公分厚的积雪堆里支棱起井字形烤架,湿木燃烧的烟雾在林间织出缕缕薄纱,大家开又一次掏出烤鱼。莉莉搓着手掌,声音混进火星爆裂的脆响,“我们这个时代都已经开上机甲了,部队应该会配齐各种设备吧,真的还有沦落到这么原始的时候吗?”
罗斯的制服后襟蹭满松针,显然是某两个疯子的杰作。他突然张开双臂仰倒在雪地上,骨架深深陷进积雪里,像要将自己融化在森林的脉络中。“唉,我倒是料到了初始包会吃不饱,却没料到会这么原始,不说上科技吧,就连个打火机都没有。”
“唔。”透明的气泡溢到唇边又悄悄破碎,若拉仿佛被夜露压弯了茎的山茶花,颓靡下脊骨,“覃老师不会是故意磋磨我们的吧~”
陈姝用袖口抹了抹军刀上的蘑菇黏液,刀锋再一次折射出淬过火的哑光。“其实金属镁倒是比科技和打火机强,科技到了无人区,时间一久就很难维持,总会消耗干净,打火机也会没气。你们想想,如果在战争区,机甲报废,航舱坠毁,枪火连天的,恐怕还不如森林里能找到这么多可用的东西。”
周峥连声附和,“阿泠的爸和我爸早年有次去剿虫窟,是那种沙漠地带,机甲就被虫族给击毁了,坠进流沙里险些回不来!沙漠那种地方能利用的资源很是匮乏,不像咱们现在还有鱼可抓有蘑菇能采。”
银铄顿时兴奋起来,“我小时候从新闻里看到过这个!那时候林司令和周司令还是团长吧?”
“对。”周峥点头。
“太厉害了!”
“我记得就是那一战…”
“…”
林雨泠盯着半熄的篝火,睫毛颤动如冻僵的蝴蝶。
陈姝指节抵着刀背,树皮顺从地旋过一圈蜷曲成杯盏,这还是姜勇教来的冷门伎俩。热水依次注入给队友手臂围成的圆圈,直到最后一个,方寸之间在林雨泠的虹膜上烫出裂隙。杯沿递过来的刹那,霜雪里有野蜂撞进心脏。他数着茧痕与自己指腹相擦的秒数,温度比篝火更灼人。
“都润润嗓子。”
“啊,谢谢队长!”
“学妹有心了。”
“谢谢老大~”
父辈传奇故事终于溺毙在喉咙深处,队友们新话题的尾音被呼啸的夜风抛上半空。篝火渐暗时似乎容易滋生幻觉,他开始相信有些味道是永不挥发的溶剂,连寒风舐过伤口时都意外变得温和。
父亲的勋章在远处丁零当啷响着,而此刻要塞坍塌的轰响,是融化的雪水正在淹没哑火的子弹壳。他会让父亲同样为他骄傲,但并肩看过同一片雪夜的人,更能懂得水烧到几度最适合融化旧疤。
树皮停留在掌纹里的余温会骗人,昨日的余烬在指节间明灭扑闪,林雨泠突然察觉山雀在啄食那些本该埋进灰烬的心绪。晨光开始剥裂林间积雪时,他用被霜色浸透的食指抵住包扣,咔哒一声盖住那张辗转摩挲得过于温润的树皮。
‘也算不上没用的赘物,省得下次还要再做。’
下场人数已超过400,要是允许动真家伙,肾上腺素大概能烧穿冰封的河面。
吃了足两天,储备正在归零,烤鱼剩下的碎屑在背包底部沙沙作响。银铄找姜勇做了把弹弓,时不时将一枚砾石从树叶间隙跃出,还真惊落两只混沌度日的鸠子。
“别说哈,这野外生存,是越生存越拿手,我开始上道了!干脆咱们别搞什么比赛,就留这儿开荒怎么样,联手开启新文明!”芦苇荡深处抛出一道斑鸠影,银铄发梢沾满蒲公英絮跌坐在日光里,战术手套积着腐叶浆汁。补给包歪歪斜斜挂在腰际,活像沾了蜜的蜂巢。
罗斯抱着手肘往后缩,军靴碾碎了满地枯树杈,“我只是喜欢被放养,可不是喜欢被放生。”
陈姝削着桦树皮哧哧笑,“这哪儿是开启新文明啊,你就差回到智人时代了。”
方世杰跟着笑,“文明直接倒退上万年,你是要重写史书?”
斑鸠在竹篓里扑扇出迷离光斑,银铄甩开挡住视线的草籽,“你们这是嫉妒我使得一手好弹弓。”
罗斯,“上次你的‘嫉妒论’,是怎么痛失的小费,我还没忘呢。”
方世杰立刻接梗,“普。”
罗斯做好了笑的准备,“信。”
陈姝卡着山风呼啸的间隙掷出最后音节,“A。”
篝火堆恰在此刻炸开金色火星,三个字拖着尾焰掠过众人眉梢。斑鸠凄厉的啼叫撞碎半山云雾,惊起二十米外觅食的赤腹鸫。“一会儿我的鸠子你们不准吃!一根脚趾头都没有!”
Alpha们原始部落式的啸叫混着白气不断升腾。若拉睫毛挂着霜睁眼,后腰被石子儿硌出的淤青在低温里隐隐抗议。她口干舌燥地晃了晃水壶,坠落的两滴水珠在裤腿上晕出深色圆斑,竟还不如寒夜馈赠枝叶的露痕。“啊,这么快就没水了…。”
陈姝停下闹腾,截走即将凝成冰棱的铁罐子,“我去弄。”
银铄终于逮到了机会,顿时捏起阴阳怪气的调子,“这么积极?我去弄~”
陈姝“唰唰”撸起袖子,“给你们展示一下我跟着姜师父学到的本事好吗!”缩在角落揉腿的姜勇突然鲤鱼打挺,腰杆绷得比桦树还直,“走!”
师徒俩钻进错落的树影间,枫树淌着琥珀糖浆,棕榈淌出翡翠乳汁,陈姝利落地砍下一段树枝,插进树干后通通沿着斜削的枝管淌进了水壶。隔着小土坡,姜师父蹲成老树桩造型,拿塑料袋包住整片蒿草接露水。
“费劲儿啊!师父,咱忙半天还没尿多。”
“嗯…,这个,嗯,求生求生,不求怎么生?”姜勇吸溜着鼻涕狡辩。
“…”陈姝双手合十,“用东方的西方的?”
“这回是不够煮的了,直接喝吧。”两人对着三瓜俩枣的收获挤眉弄眼,最终硬着头皮端回营地。
众人捏着鼻子灌下去,粘稠的树汁拉出金丝银线似的细丝。虽说满嘴都是青草混着松香的怪味,倒也没人捂着肚子喊疼。
林雨泠和周峥寻着地上的痕迹终于找到一个兔子窝,绳结缠着枯枝插进地里,像个病殃殃的蜘蛛在织最后一片网。
“总能抓一只吧。”“嘘——,我们先躲起来。”
两人埋伏在冰棱垂坠的灌木丛,周峥紧张兮兮地一不小心坐断了三根冻脆的树枝,险些被它扎进屁股。
“啊…!”呼声在耳边的惊呼散成白雾,“兔子!”林雨泠鞋底突然打滑,踉踉跄跄撞到半截树桩,手掌同时扣住一团虚空,雪沫子就趁机往每粒牙缝里钻。
“哎呀,都怪你动静太大了,都给兔子吓跑了!”“明明就是你起身动静太大!那树杈子扎我屁股,我都忍了好吗!”“不许说出去!”“你也是!”
收场时林雨泠发梢沾着草籽说周峥像炸毛的浣熊,周峥顶着制服上上横七竖八的松针对林雨泠笑出鹅叫。
夜晚,众人品味着树汁,不知谁冒出了一句,“比尿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