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上鲫鱼卷曲着焦黄的身躯,木枝撑开的腹部漏出菌菇果碎。所有人围坐在油脂滴落的暖黄光晕里,看着灰白雪籽坠入篝火的涟漪,想念食堂准点端出的罐儿鹌鹑、卤什件儿、卤子鹅、山鸡、兔脯…,什么都行!这鱼它没盐啊!
林雨泠的发梢沾着一簇雪,在此起彼伏的喷嚏声里转过脸去,昨夜那两声响彻云杉林的犬吠化作琥珀,凝固在他睫羽未端摇摇欲坠。此刻陈姝军靴碾雪的频率比平常快三分。银铄叼着骨刺转来转去,瞳孔像吸满火光的玻璃珠,浮动着探秘者的亢奋。忽然凑近那截正在啃野果的脖颈,八卦像团煮沸的枫糖浆冒出气泡,“你跟林雨泠,怎么回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傻,你在我们面前不是说自己叫龙傲天吗,他昨天怎么喊你旺财?!”
“哇,这都好老的梗了。”
“你别打岔,说得就好像你之前经常听这个梗一样。快,我们1202不许有秘密!”
“噫——,铄啊,1202再没有比你秘密更大的了。”
“…”两颗脑袋挤在一起,你耸耸我撞撞。
“那俩干嘛呢?”“怪怪的。”
“你是告白不成反被揍,还是因为资源分配、计划不合,被威胁恐吓了?”银铄指尖转着冰棱凑近陈姝耳侧,时不时一杵子怼她腰窝。
她想起某次格斗课上那道漂亮到令人屏息的弧光,林雨泠凌空鞭腿抽碎的不仅是她的脊椎骨,还有她年少无知的惊艳。打碎了她所有懵懂幻想。在脑瓜子嗡嗡的三十秒里,完成了人生的大彻大悟,喜欢林雨泠的前置条件是必须耐揍。从那以后罗斯每次耍嘴皮子她都坚决不吱声。
林雨泠,一个除了长相传统,其他哪儿哪儿都不传统的omega。
“真不知道该说老大你审美经典,还是具有反叛精神了。那可不是普通玫瑰,是一朵长满钢刺的玫瑰!”
“哈?”陈姝被果子狠狠咯了牙,“清汤大老爷,你脑袋里到底在发散什么?我那就是逗他开心的!”
银铄呵呵,“那老大你什么时候也逗逗我们开心?”
“边儿去!”陈姝果断给了她一脚。
【下场人数90,总人数1604,现人数1514。】
跳动的数据比正降临的霜雪更残酷,方世杰腕上的光脑正在播放实时统计,银蓝界面在雪地里迸出断断续续的荧光,像一支坏掉的打火机。“嚯!这才一晚上,怎么下场的这么多。”
“没有听到信号枪响,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被关卡淘汰的。这关卡得多难啊?”罗斯嘴巴里的果核坠雪刹那,淘汰数字突然再次刷新。
若拉膝盖相抵撑住下巴,军靴尖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圆弧,百无聊赖地撅起嘴吹开额前碎发,“你们说,他们的队伍人数会是怎么安排的?”
“10人组和5人组应该是大热,5人组每人都能多背一个初始包,物资分摊的比较均匀,10人组力量比较大,可能追求速战速决。”陈姝推论着,“如果只是图那么一两三个初始包,组7.8.9这种队数,实在没有必要,一份也才三十块饼干,不如多份战力更划算。当然,也不排除人缘问题就是组不满10人。”
“那现在两边聚集最多的应该是多人组,淘汰最快的应该是少人组。”方世杰指尖碾碎飘落的琼花,忽而将半融的雪团抵在眉心,“是这样吧?”
冰棱坠地的清响惊醒了雪壳下凝固的算式,霜色漫上莉莉缩成珍珠贝的轮廓,她勾画的数字在日光里生出磷火,“覃老师说过,我们总共有200队,按大热组合10和5的逻辑和下场人数来算,这一晚上被淘汰的,应该有8队10人组,2队5人组。”
方世杰饱含水汽的笑声撞碎了冰挂,“原来这就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没有,没有,很简单的。”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她耳尖泛红,慌忙将演算痕迹踢散成雪沫。
舌尖最后一点果渣在齿间游荡,那些野果子现在全部伏在罗斯胃囊里,最后一个饱嗝被冻成了白雾,“…唔!但是如果10人组够猛,直接一马当先,少数人组不就完全没有赢的机会了吗?”
林雨泠将下颌更深地埋进制服领口,冰晶压弯睫毛却淬出刀锋般的目光,暗流涌动的眼波在浓雾里结成路标。
陈姝转身的动作比落下的雪片还迅速,琢磨战况的队友只看到篝火把两个人的影子烤化了,某个瞬间短暂地交错过。“你们先看着,我去打点水。”
姜勇忽然直起腰来,布料摩擦声混着叮叮哐哐的响动,举起一个管状物,“对了,我昨晚上做了个滤水器,队长你试试。”
“滤水器?厉害啊姜勇。”陈姝笑着接过,橘色晨光正巧嵌入滤网的孔隙,投出一片模糊的光影。“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木炭和杂草,下面包一层布料就可以过滤了。虽然效率有点慢,干净一点是一点嘛,野外生存防止拉肚子也很重要。”
忽然锈红的手指搭上肩颈,银铄冰凉的掌心透出稀薄的体温,霜花从发丝上簌簌跌落,在紧绷的制服褶里洇开湿痕。“勇子,谦虚了,你这简直就是百宝箱!”
姜勇水波般的笑意漫出嘴角,眼睛像两颗火星熠熠发光。寒风在篝火周围徘徊的当口,绞着雪粒子忽然松了筋骨,黑色的树影中人们焊着金边,共同往雪壳深处钻了钻。
白桦枝桠间漏下的碎光里,碾雪声割碎了林间的晨光。陈姝的制服在雪线尽头晃动成一个墨点,不多时,乔木后转出弧度相似的影子。
“怎么了,学长。”
“有问题。”林雨泠眉睫间凝着冰晶,唇间呼出的白雾在半空碎成冰珠,“如果多人组速战速决,少人组要如何反制?”
霜风掠过光脑荧幕,数字在冰蓝光晕里浮沉,陈姝忽然攥紧枯藤,断裂的树皮刺进掌心。“多人组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少人组如果想反制,只能和同样的少人组合作,然后围剿多人组。最后等多人组消耗的差不多了,少人组再开始角逐。所以多人组打的是速度战,少人组打的是持久战。”
林雨泠的靴尖碾碎了一截枯枝,惊起一片昏聩的日光。
“覃老师虽然要求进入比赛时一组不可低于五人,但为了顾及身体情况,以拉响信号枪为自愿退出,学校是允许的,这就不可避免会造成人员缺失,好在人员缺失并不影响其他成员继续比赛。”林雨泠顿了顿,雪絮在两人眼底织就银网,“也就是说,进入森林时的这个人数,只是为了能满足覃老师的条件,从而参加比赛。而论输赢时只要最多不超10人,最低哪怕1人,也可以代表1队。”
“你是想说,200队,是个幌子。”
松针忽然扎破凝固的空气,陈姝手背青筋浮现。
“我们的队友不一定是我们的队友,时时都可以叛变另组。这些下场的人究竟是被关卡淘汰,还是遭到了自己队友算计,很难说。”关卡本身在此时成了最简单的部分,防守别的队伍和防守队友却成了重中之重。
那么…
“学长跟我单独说这些…”陈姝懒散地支起眉骨,俯身时的霜风掠过林雨泠敞开的领口,指腹漫不经心摩挲过信号枪的金属外壳,“就这么信任我吗?”
冰棱坠落的声响映着她压低的笑,那些刻在基因里的顽劣因子蠢动着,教她把北风也氤氲成捉弄的耳语,“我可是会偷下黑手的。”
猫讨厌狗都是有原因的,只是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招对林雨泠已经失效,他不怒反笑,忽然捏住了她的下颌。阴影在两人衣领间流动,剪碎了呼出的白汽。“这么快就不疼了?”头顶的枯枝冷不防裂开,惊起蓬松雪浪。陈姝嘴角瞬间僵住,林小少爷妙手回春,一句话治好了她的‘脊椎侧弯’。
“你可以拉一下试试。”
“汪汪!”面子算什么!
林雨泠努力绷住笑意,正色道,“独木难支。”
想赢终究需要靠团队力量,比起耍手段见风使舵,他倾向于选择一个稳扎稳打可靠的队伍。
“我明白。”陈姝点头,“而且我觉得,三军给比赛制下这种设定肯定有用意。”
两人讨论得差不多,一同往河边走去。
金属滤网挤压出最后一滴晶莹时,陈姝的光脑微震,抬起头,看见左上角猩红的数字已无声往下跳出去了一百多人。
“现在是高峰期,等淘汰到一定数量,人数越来越少,淘汰速度就会越来越慢。” 周峥正跟其他人讨论。见陈姝回来若拉从树墩上跳了下来,“队长,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把水烧开。”陈姝将滤好的水卡进火堆支架,“然后,我们往北边走。”
若拉膝盖压低在火星飘散的砾石堆旁,“队长昨天钓鱼辛苦了,这点事就交给我来做吧。”
她适当的往里增减树枝,苇草在手指间发出干脆折断声,又望向滤网,还不忘夸姜勇,“你的滤水器真不错,这水看起来挺清澈的呢。”
三十步外的银铄踢散雪块,闷闷发笑,“快别夸他了,勇子人快钻地洞里去了。”
罗森数着冰棱折射的残光原地转圈,下颌终于有了动意时煮沸的水已经消了噪,水雾从他锁骨位置均匀淡开,混着碳味的道谢卡进舌根,被后槽牙磨成黑色颗粒。北风裹来的松脂香气突然扎进鼻腔,他又想起那些饱腹的烤鱼。
“…陈。”“走了!走了!”
“老大,我看着,这是去凛冬军关卡的方向。”方世杰凑过脑袋,和陈姝挤在一起看地图,突然眼睛一亮,“我们难道是要趁他们注意力都在第一军和赤金军,去先把凛冬军的旗帜给拿了?!”
陈姝眼睛微眯,闪过一丝狡黠的流光,抬手rua了一把金毛,“要不说我们阿杰聪明呢。现在的火力都在两头,凛冬军的旗帜最好拿,我们先夺了凛冬军的旗帜,然后往终点方向驻扎,剩下的只需要等就好。”
银铄恍然大悟,“等他们先互相消耗掉战力,正是疲惫不堪,防守力最弱的时候,我们直接去夺他们手上的旗帜!”阴险,太阴险了!”
罗斯,“狡诈!太狡诈了!”
陈姝笑而不语,摊开掌心,三人齐力向下拍去:“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