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利用规则缝隙却不适用学校，有些事情总会这样，看着像雨水落在同一片瓦，汇入的却是不同的沟渠。同样旷课的五个人两个被电话解救出了处分，三个却只能杵在办公室里数地砖缝。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第三下时，门轴发出一阵低吟，医务室消毒水和走廊冷风的味道缠绕在他的呢大衣上。当那道影子爬上陈姝的手背，她的呼吸都停滞在了喉咙里。两人说话声像泡在鱼缸里忽远忽近，等听清时，安冉正在说“给次机会”。

“既然安老师为你们说话，那就等结束比赛跟着覃老师去做任务吧。剩下的都交给覃老师看着办。”地中海的手摆了摆。

“你刚入校时我就叮嘱，老老实实上课，什么事儿都没有。现在好了，要去跟着覃老师出任务了，多危险。”烟雾在走廊尽头缓缓散开，安冉的烟头又在窗台上燎出一道焦痕。

“对不起安老师，其实今天是因为我想要找份兼职好还上学校的贷款…。”陈姝将脑袋鸵进衣领里，替银铄揽了错。

“…这个啊，唉，这倒是我疏忽。”安冉若有所思，说话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像是某种濒临枯萎的植物蜷曲的脉络，“这样，先过了这阵子，我帮你想想办法。”手掌搭上她肩头的瞬间，陈姝闻到那种蓝白条病号服上经年累月的过氧化氢味道正在奋力挣脱布料纤维。

姜勇和银铄离去的背影被仓促装进跃迁舱门里，像两枚去往流水线的零件。三人间的空气比冬夜路灯更冷。方世杰的指尖在玻璃杯沿摩挲数十圈，最后选了个蠢问题，“晚饭都吃了吗？”

罗斯的眼睛始终盯着防盗窗投在地面的菱形暗影，仿佛那里面锁着被摔碎的星光。那个Omega…，劫后余生却没能看到今夜的月亮。

陈姝无声地将新闻推出去，「陛下出手，毛家上下被查」。

他终于肯抬抬头，“梳子，你知道吗，我今天也有拜托家里。我让爸妈帮忙，把那个omega的照片全网撤下去，想给他最后的体面。可是，可是这到底算什么，他本来不用死，他本来是可以活着的…。”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全部。”

“不，你不知道，我明明就已经拽住他了，我们还交换了通讯，说好给他看咱们学校。要是我当时没有提去买饭，我们都在那里守着的话，他就不会跳下去。”

话语在他唇齿下愈发颤抖，突然他挣脱了椅背的禁锢，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失去了支点——“哐！”额头重重磕向铁质爬梯的瞬间，钢架的凉意渗入皮肤。

“哎！你悠着点！”

“还行吗，伤着哪儿没？”

“别这么苛责自己，罗斯。过了今天还有明天，他的父母即便不是为了这个事，还是会为了钱生出别的事。我们在这个事里能做的已经全部都做了。”陈姝安慰着他，自己却又一次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被抵债的男孩。也许在产床的羊水尚未干涸时，世间父母的温度就已泾渭分明。躺在温室里的人永远看不见催债的朔风，寒窑里尚未凝视过人间昼夜的婴孩，早在母体里就尝到过人性苦寒。

空调开始发出细微嗡鸣的瞬间，窗棱震落零星的雪。方世杰的喉结向下咽了咽，紧绷的嘴巴不时搐动。整栋楼都在聆听某种无声的崩塌。

他们从凌晨四点守到中午，二十分钟走不出五条街的距离，却足够让命运的砂砾从生死的指缝间漏尽。少年人不会明白，生命为什么比饭盒里的热气消散得要快；少年人所以痛苦，生命从来都比饭盒里的热气散得要快。

“我不明白，贞洁怎么会比命重要。”

“是啊…，贞洁怎么会比命重要。”

它是写在商品说明书第一页的保质期，是所有‘法律条文’里「Alpha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注脚。当包装被撕坏的那天，待售标签就换成过期的红章。

货架后的人们都说这是消费者保护的铁律——可躺在这个灰扑扑的纸箱里的，明明是原本向阳生长的籽粒。当氧气面罩外挂着的不是输气管，而是贞操锁，活人就只是晾在衣架上的高价西装，口袋里永远揣着吊销的人格证。

一夜过去，谁也没能好好睡觉。

“你总这样熬也不行啊，一会儿就该跑操了。”陈姝掀开眼皮看向灌进冷风的门缝，那人影周身的灰调比走廊影子还重。她已经熬了两个晚上。

“能赚一天是一天吧，下个月整个月都要比赛，钱哪儿经得住这样只出不进。”声音在铁架床间浮起来，鞋子挂在半空好一会，终究是重重跌进枕头里，最后的呵欠跟着袖子耷拉到地上。

覃老师的声音响起时，四具游魂还陷在各自的困局里，训斥声如冷雨兜头浇落，连躲的力气都攒不起来。可挨过覃老师一顿打，罗斯却突然惊醒似的弹起来。皮革摩擦声盖过压抑的喘息，他急刹在林雨泠餐台前，带起的风无意掀翻了两只塑料杯。

“干什么，还想打架？！”周峥嗅到记忆里熟悉的火药味就要复燃，立刻横过半边身，叉子尖戳在生菜叶里簌簌抖。他对Alpha过敏，尤其是眼前这位。

林雨泠搁下调料罐，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无声滑落，“是要商讨关于比赛的事？”

“我…。”窒息感漫过喉管时，锈铁会在喉咙里慢慢磨，在齿缝游走了整整一上午的话，颤颤巍巍挤出来比刀叉碰撞声还轻。“我想道歉。前段时间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对不起。”

讪笑顿时被掰成两半。

“什么啊，这是什么新型追o手段吗？”

“还真让他给装上了。”

“没出息，真给Alpha丢人。”

“就你笨，你笑人家没出息，人家想的是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嗤笑，打量，无数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

他的食指拼命搓着制服上的纽扣，痕痒从指尖漫到耳尖，忽然记起前不久方世杰被他教育时那双通红的眼，原来认错是这样煎熬。此刻的每个毛孔都在复刻他施加给别人的酷刑，而修正是需要割开自己皮肉的手术。

夜晚的图书馆总能在相同坐标找到特定的人。陈姝来还之前借阅的书，林雨泠正就坐在老位置。

“好巧啊，学长。”

“其实今天不怎么巧。”包装袋撕裂的响动直接盖过了所有开场，“上次给你的糖是我不怎么喜欢的，我觉得不太好，所以这回换一个，这是我喜欢的，试试看吧。”他指尖的光晃了晃，呼吸忽然变成长了绒毛的雾气。那颗悬在眼尾的墨点无声招展。

“没事的，都好吃。”陈姝伸手去接，“我比垃圾桶还不挑食。”林雨泠却敏捷地回缩了一下，猫科动物蓄谋时眼瞳会略微收缩，他再次将手指逼近，“不行，你张嘴。”

“嗯哼，啊——”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颧骨下方的皮肤，仿佛有蜘蛛在爬。虹膜里倒映出彼此缩小的影子，那颗泪痣成为漩涡中心，她再一次被蛊惑着看向那点墨色。

染着霜粒的果脯抵进唇齿间，陈姝的喉骨震动着吞下半声惊喘，他指腹残留的书墨香混入了酸涩。津液迅速融化到糖霜下的蜜芯，“唔——！”她想叫出声，林雨泠突然支起膝盖前倾，蓬松的白毛衣垂下半截月光似的腕骨，未来得及闭紧的嘴唇就闯入了他整个掌心。

“不准吐！”地上堆积如山的书本忽然倾倒，哗哗扑落的纸页声里推搡着彼此缩进夹角。林雨泠食指与拇指合成的桎梏沾满白晶晶的粉霜，突然孩子气地挑起眼尾。林雨泠缓缓将手松开，“你看，这样就不板着脸了，苦大仇深的表情一点不适合你。”

“哕！谢，谢，学长，我，现在，确实，什么心事都，被，酸…没…了。”陈姝故意翻白眼的夸张动作惹得他蜷起肩膀，哗啦展开的书册被他举成盾牌，藏进纸页背后的眉梢憋不住地颤动。

“好傻。”

陈姝趁机用指节偷渡那袋杏干，胳膊蹭过制服外套，发出月光摩挲冰面的动静，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压缩成一团温热的雾。她将他握着的书本下压，就在林雨泠抬起脸的瞬间，杏干就喂进了半张的嘴，她如法炮制将他捏成一个小鸭子。

“唔！”胶质果肉粘在上颚，两颊在陈姝虎口被迫鼓成圆弧。直到发现她正在偷笑，林雨泠才意识到自己的唇染上了一层雪白的粉末。

“不许吐！”

“唔唔！”陈姝听懂了他的‘腹语’ ，是在连名带姓的叫她，干脆捏着他嘴巴左右晃了晃。

林雨泠白皙的脸上迅速晕起红霞，抬脚踢向陈姝。要不是顾及在图书馆，俩小学鸡是一定要互扯头发的。终于，一比一平。

“今天你舍友来找我道歉了。”林雨泠将杏干咽下，悄然将一整袋消失进口袋深处，避免陈姝再次偷袭。

“道歉？”陈姝愣了愣。

这次事情冲击确实太大，尽管毛家被多方位的处理，可那个omega跳楼而亡的阴影始终笼罩着1202。

“所以我听说了一些事情。”

“嗯…”她的唇不自觉绷成一条线，紧张地挺直了腰背。

林雨泠扣住她的肩，嫌她肩骨像疯长的竹笋节，隔着制服都硌得人生疼，“你太高了，低一点。”碎光落在黑色发旋上，转而覆上她的发顶，“你们都尽力了，你也是。”

陈姝忽然凝固成午夜橱窗里褪色的模特，温暖的海浪沿着神经网络冲刷而下，先是蓬松的额发被镀上晨曦的金箔，接着是锁骨间的霜花逐渐溶解成春日阳光，最后连指尖都浸泡在温泉般的柔波里。像逐帧展开的全息投影，电子心脏完成了整个轮回的恒温输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