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钱?”罗斯冲断路人的包围圈,衣料擦过皮肤发出砂纸般的声响,他的指甲陷进女Alpha后颈,有些水珠顺着发梢落在对方被抓皱的领口。“我问你们,多少钱就让你们把自己的孩子卖了!”
日光在颤抖,又也许颤抖的是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人群举起的光脑屏幕像涨潮的泡沫,一股脑地淹了上来。“他明明就可以活下去的!他都准备好好活下去了!他说他想吃小笼包,说想看我们学校的视频,我们都已经答应好了,小笼包也买来了!可是你们!你们做了什么!”
“哎哟!快来人评评理啊!我们还活不活了!我儿子刚死啊,就有人欺上门来了!”男Omega柔韧的腰肢突然折出倔强的弧度,脖颈扬起一道脆弱的曲线还沾着泪水。大理石地面瞬间拥抱他蜷缩的身节,惨白的手指攥皱了工服下摆。方世杰试图拉住那只暴起的手腕,“罗斯,冷静,快放开!”
可他愤怒的已经没了理智,忽然就发狠地把人抵在斑驳的墙面上,“你把你的孩子当成什么?一棵摇钱树?一棵以贞洁论价的摇钱树?他是我们一手救下来的,我们砸车,报警,给他打抑制剂,给他缴费,拿病例单,喂药,买饭,我们开导他,安慰他,想让他活下去,我们从凌晨忙到中午,我们都已经拽住他了!”
罗斯记得落在掌心那团荏弱的温度,发热期灼红的面颊沾着冰凉的银痕,紧绷的脖颈被撕咬得斑斑驳驳,青紫的关节在睡衣袖口蜷成瑟缩的团。输液泵运作的声音混着心电图警报,顺着他抽搐的手指尖砸向瓷砖。
还有那满含泪水于绝望的眼瞳深处跳动的小火星。他们曾经交换过体温,他握住了他的手,他也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又眼睁睁看他坠落,就在自己眼前化成了一滩碎裂的模糊的肉糜。
是他亲自破开车门抱住了那个omega,omega呼救的声音就扑在他的耳廓,绞缠着他的神经,他的求生意识是那样强烈!父母的和解书却成了泼在他头上的最后一盆脏水。
“是我们家教不严,让他做出了这样败坏家风的事情,导致了这样惨痛的后果,可我们做父母的,怎么会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他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你是帮了他,可你根本不了解事实,就来攻击一个脆弱的父亲母亲!你以为自己就站在了正义的一方吗!”那对夫妻骤然化作两只愤怒的杜鹃,染着玫瑰色甲油的指尖朝罗斯奔袭而来。
万千颗电子眼在分秒钟凝成雪暴,让被镜头裂解出的每一帧影像疯狂流转,那些绣着道德审判的评论如长春藤般攀满整个屏幕。人们的愤怒在光纤里完成千百次裂变,柔弱的数字碎片还在播放彼此挥拳的圆周运动,关于人性的方程却已然溢出计算器的线性边界。
陈姝三人从警局走出来的时候,光脑上正推送了这则标题与事实截然相反的新闻。【omega夜不归宿,厮混酒吧,终酿惨案,父母悲痛欲绝】
三个迷/奸的Alpha完美隐身,不仅没有照片,连化名都没有出现。
三个人影在黑衣人的簇拥下缓缓移动,安全得像是被装进保险箱里的金条。“你这个畜生!”银铄当即就扑上去。黄毛扯开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皮鞋尖在水泥地上碾过,整个人没入人墙构筑的阴影里。
“喂,你们对我这么生气干什么?签了和解书的是他爸妈,我们只是拿出一些资源做置换罢了,卖掉孩子这个决定又不是我强压着他们做的。”隔着人墙飘来的话语裹着寒霜,他歪头点燃一支烟,烟圈盘旋而上。
“杀人犯这个称呼可太难听了吧,那个omega又不是因为我们强/奸才死的,他的家人才是决定了这个结果的人啊,不是吗?像他,像你们这种家庭,哪里用得着威胁,我只是把钱拿了出来,仅此而已。”
掌权的人低头看世界时,眼睛里是没有重量的。他们用金线织成绳索,压垮蝼蚁不需要碾碎他们的壳。普通人跋涉于生存的沼泽,只需递一束够不到的稻草,他们的脊梁骨便自行寸断。至于那个Omega?他的深渊都是家人亲手丈量好的。“好好想想吧,穷,才是原罪啊,傻*。”轻飘飘的一句话,他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抹得一干二净。
银铄的骨节在姜勇掌心发烫,攒动的不甘像困在玻璃瓶里的蚱蜢。再打,被关的只会是他们。在十五分钟前审讯台那掺着灰调的白炽灯下,陈姝用虎口叩着那片冷铁,问,要是有证据呢?得到警员明确表示,那边已经走了和解,闹下去没有结果。
她漫不经心地触了一下光脑,用身子挡住黄毛前进的路。她没有动手,在警局的‘光耀’下,在和平社会的规则里,她一直在学习。
“所以你认为,普通人是你们可以随便宰杀的猪狗,是吗?”
“呵,难道不是吗?你们一辈子庸庸碌碌,也不过是舔资本的脚尖,我们从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都够你们感恩戴德。”
“你不怕真相披露,今天在网上对逝者的狂欢,明天就会落到你的头上?”
“那又怎样?”黄毛下颌扬起桀骜弧度,筋骨分明的肩峰画出半圆流星轨迹,仿佛要把整个世界的不屑都甩进银河尽头的星屑漩涡里,“我们只需要站在这儿,就是中心,就是顶尖。你们不忿又有什么用,就算爆出去我真的强/奸,杀人,也自有得是人会继续做我们的拥护者,做我们的狗。这个世界是钱与权说话的。”
“在法律面前,在国家面前,你们毛家,难道比这些还要大?!”
“新闻就是执笔人喂什么观众吃什么,观众不会有什么脑子的,而执笔人的手,掌握在我们手里。法律?法律是富人的特权。我已经证实过这一点了。行了,教你们个成语吧,——叫正手删帖,反手供佛。”
“你拉着我干什么!”银铄肩胛骨像挣脱磁铁的弹片,倏然挣裂姜勇的手掌。“拼着今晚吃枪子儿,我高低也要他去躺修复仓!”
“哎——”姜勇的指尖在空气里划出道苍白的光弧,连片衣角也没能抓住。背靠电子广告牌的陈姝叩了叩光脑屏幕,蓝光在她锁骨处蛇行,她微微抬颌,冲银铄示意,“回来,我打好车了。”
“啥?”银铄一个急刹,脚下溅起星星点点的积水,兴冲冲跑回来,“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陈姝伸出臂膀,肩线压上去的力度仿佛校门口铸铁的闸门,将银铄躁动的身体死死压住,回答的也干脆,“不知道。”
“那我们打车是…,回学校?就这么算了?”银铄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她咽不下这口气,罗斯和方世杰也不会咽下这口气。她不相信就那几句话真的就压制住了陈姝,她可是连基因实验室都敢炸!
“想在死人头上泼脏水,跟我玩无耻,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在那个黄毛耀武扬威的昨夜,她就想过这局或许会无疾而终。世间的风不会因为怜悯而转向。但规则无非是先背熟条文,再亲手撕破。既然警察能用诱供将真相塞进殡仪馆,她又为什么不能给毛亮挪个位置?
三人一头挤进后排。银铄不断调整坐姿,衣料在皮革座椅上蹭出砂纸摩擦的声响,坐立难安地像沾了一屁股桃子毛。
“那老大你打算怎么办?”
“嗯…,等一下,我很快就弄好了。”
指间跃动的光掠过陈姝的鼻尖,出租车冲破街角遮蔽视线的广告投影时,她突然收拢五指,抬起头,“去个热闹的地方,听说市中大楼特别豪横,咱们也瞧瞧。反正一早上的课都旷过去了,也不差这点时间。”
姜勇不怎么加入对话,只低垂着颈子,指腹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摩挲。忽然有尖锐的字句刺进视网膜,墨色的字句一条条跳着扭曲成了妖异的影。他用力蜷紧指节,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愤怒的青白。
【——只有我心疼他的父母吗?好可怜啊,含辛茹苦十好几年,养出这么一个不知廉耻,败坏家风的孩子,最后还如此懦弱,无法承担后果,就跳楼了之,简直是不负责任。】
【——好人家的omega怎么会凌晨还在外面,又是泡吧,很难说是不是约*价钱没谈拢。】
【——没有恶意,泡吧的不一定都是坏o,但我反正不会娶一个泡吧的o。】
【——都有死的勇气了,活着难道比死更难吗?不理解,这让他的父母怎么办啊。】
【——自私,胆小,懦弱,不负责,自杀的人不值得同情。】
【——死了好啊,不会转脸做了修复手术,装纯骗老实人接盘了。】
【——真怕生出这样的孩子,简直就是讨债鬼!】
暗红色的像素在网络的河床漂浮,兴奋地对准那个已经消失的生命。所有疮疤和血迹都清晰可辦,连白布都不是安息的幕布,反倒成了显微镜下的切片标本。
“别看那些东西了。”陈姝话音和手腕同时落下,掌纹压住姜勇面前抽搐的光脑屏,她不需要看就知道那些方块里藏着什么,前不久的一场雪崩也曾差点将她活埋。
“那黄毛有一句话说得倒确实是对的。普通百姓没有太多精力,也不是真的渴求真相,媒体喂什么新闻出去,就吃什么新闻,他们缺的是来自自我生活的宣泄口。”
“可…”姜勇紧绷着唇线,他顿了顿,喉结在青筋里上下漂移得像个失控的浮标,最终还是点头,“是,我明白。”
银铄听着也要打开光脑去看。
“到了。”陈姝拦住她。
市中广场。
阳光下漂浮着灰白的雾霭,钻石切面般的楼群里,人影攒动成斑驳的色块。陈姝再次敲打起光脑,在银铄和姜勇的不解下支付出一笔巨额。
“这是在做什么?老大,难道你是推论出了他们的行动路线?”银铄着急的脖颈渗出细汗,嘴巴动个不停。陈姝带着两人径直走向那个正对中心大楼的观察点。
“还有两分钟。”
“两分钟?”
“看。”
全息霓虹在三人瞳孔里碎成塑料珍珠,巨幕正循环着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广告。直到那个声音刺破光影,黄毛男A的影像像病毒般侵入每块公共屏幕。
“可惜了,他明明懂那么多灰色规则,还是搞不懂阶级对立。”那是一段重点剪辑过的视频,里面涵盖着“我爸是毛亮”等各种经典台词。无数个光点从地底升起,人群支起手臂,将光脑高高举向天际,像朝圣者托着发光的银盘。与他们审判那个Omega,审判罗斯时没有任何差别。
“我草!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