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光粒淹过罗斯微弓的掌心,金属门忽如含了鹅卵石般颤出残缺警报。方世杰膝头载着新闻的平板骤然错位,转椅腿擦过地砖发出病鸟的嘶鸣,“老,老大!你们没——没带点吃的回来啊?”
“这不正准备换身衣服出去吃吗。”陈姝攀上他麦浪似的发梢,指甲刻意碾过后颈细绒,笑纹在话音里荡开涟漪,将袖口刮蹭的灰渍一片片融在他面颊上。
飘忽的幽蓝在罗斯眉骨拓下深浅的足印,白鹅绒睡袍裹着十指揣摩的姿势,“你们俩怎么灰头土脸回来的?”
银铄的话语像未系紧的风筝,刚飘出一半,“我们打——”罗斯的鞋底已踏到地板上,截断她未尽的余音,“这个理由已经用过了,换一个。”
光幕弹出的街景正被警笛染成不规则的血管。
新闻主播鎏金的发梢钓住警戒线漂浮的警灯,火焰蜷缩成蛇蜕状的橙烟。废墟里【Abyssus】的霓虹招牌像是凋落的记录仪磁带,碎裂的丝绒帷幕碎片咬住消防梯铁齿来回荡秋干。围观者的剪影层层堆叠成黑色绒毯,羽管键琴般排列的车笛声里,穿银鳞演出服的少年正用琴弓挑弄满地脏雪。整座城忽然屏住呼吸,等待救护车驮走最后一粒余烬。
当‘不合规’、‘违法’连同那个荒唐的‘信息素失控’一并砸进空气里,银铄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响,像是把笑碾碎了咽回去。
“那儿出事儿了,你们没受伤吧?”罗斯裹着潮气的掌心正按过来,指甲盖映着窗外正在锈红的夜幕,“上次你们仨回来,我就猜着不是一般的打架。银铄老往那儿跑我是知道的,你说你俩,一个两个的,死要面子活受罪。我们是朋友,再不济也是舍友,开口寻求帮助有那么难吗?非要赌命!”
“哎呦呦别,你下手轻点,我耳朵要被你拽掉了!”银铄左耳驯鹿般耷在罗斯指弯,夕晖镀红的耳垂快要滴落樱桃汁,陈姝佝偻的背脊已然触到爬满水渍的墙围,“啊啊啊,没事,真没事,我俩精神着呢!”
讨饶声碎在浮尘里,却惊醒了蛰伏的老藤凳。方世杰突然拨弄起盘在桌角的龟背竹,“好你个罗斯,你果然早就知道!知道你不劝着点儿,还和银铄合起伙瞒我?”玻璃盆栽震得直筛影子。
“那你们三个不也瞒着我了吗?”罗斯踢散的空气裹着魔芋爽的红油味,藤椅腿上蜷缩的印花倒比人先抖三抖。方世杰喉间未尽的蝉鸣忽被掐断,厕所镜框里结成盐霜的枯花都停止了筛月光。银铄睫毛弓着脊背垂下,灰色的瞳仁却亮起霓虹未眠的褶痕,“哎,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出这种事儿,Abyssus被查停,我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好了好了。”陈姝指腹摩挲过她裹着烟丝的衣角,编织着羊毛话茬往玄关引,“没受伤就是好的,咱们先出去吃饭吧,庆祝一下劫后余生,剩下的事儿慢慢说。”
孜然尘雾在霓虹的油腥里浮动,四抹青春剪影正在玻璃器皿的碰撞声中忽明忽灭。野草的残叶被巷风卷着飘过烤架,野猫瞳孔里的倦意已被酒瓶清冽的磕碰揉碎。
“老罗,你今天怎么没回家?”油亮的唇角蒸腾着鲜活气息,银铄未拭净的辣椒籽星星点点缀在微隆的衣褶间。
“当心马甲线要溃不成军”,陈姝的食指刚抵在那片柔软的丘壑,笑声便裹着银铄缩成粽子状的蜷缩。凳脚蹭着地砖拖出釉色伤痕,却比雨巷墙面的剥蚀更清亮。
铝盘堆起的竹签山把路灯拗成金箔面人,晃得罗斯与方世杰勾连的影都生出醉意。“我爸妈去过二人世界,嫌我碍事儿,就把我又踢回学校了。”
铁炉飘来的烟圈缠住方世杰的喉结,“你家感情真不错。”
三人瓷碗的裂纹各自延伸出枯萎的家族纹路。陈姝碗沿的残缺镶着馊气是残羹,银铄碗底沉淀着结霜的汇款单碎片,方世杰裂缝深处蜷缩的半截奶嘴。原本要漫过桌沿的沉默被罗斯截停在玻璃转盘一百零八道棱间,瞳孔里映着转盘上四分五裂的月牙。
“这个酒度数低了点,咱好不容易出来搓一顿,上点度数高的!”
银铄冲瓷盘里的油花扮鬼脸,“啤酒再高也就这样了。”
“白的你喝不喝?”方世杰大胆提议。
两件外衫扫落的碎光掠过白玉豆腐般的顶灯,酒气在玻璃杯边沿蚀出锯齿。
陈姝的手肘嵌入银铄肩胛,宛若晚霜沉降在残碑裂罅,“之后的医药费要怎么办,你想过了吗?”
消毒水的气息突然刺破酒精迷雾,银铄抓了抓口袋,摊开掌心的医院缴费单,白纸被体温烘得发潮。她望着邻桌打翻的辣椒油在桌布上漫延,在虚焦的虹膜里模糊成血泊,“还没想,太急了,除了抢/银行,挖肝卖肾,我也不知道。”
陈姝知道银铄是那种在雷暴天也敢放飞风筝的人,质问的雾气笼住她眉眼,“你有几个肝够挖,几个肾够卖,几个脑袋够掉?这儿是和谐社会,有法律监管的,你不会比我还不清楚。”
“…”
“要是你真打算这么干,提前给自己买张去贫民区的车票吧,也就那里不受管制了。不过你能跑,你外婆怎么跑?”
“…”
“罗斯的话你有听进心里吗?我们是朋友。”
这世界上或许没人能比陈姝更懂银铄的心。
草叶间还晃着赤足孩童身影的年岁,陈姝用脚踝丈量沟渠深浅,烂泥溅上裤管倒像野菊绽开了金蕊。谁在意河堤杨柳拂乱的鬓发藏着几根枯草?碎石滩掠食的流浪猫舔舐伤口时,岁月早蚀尽了它尾尖最后一块斑纹。
当第一片完整的粗棉终于拼凑成形时,少女对着月光比划该覆在腰间缀铜铃还是掩住肋骨缺口。真正灼人的伤痕并非碎玻璃在血肉里长成星图,是缝缀体面的银针总短那么一寸,连新结的痂都遮不全。
待她熬红眼眶缝出人生第一件衣裳,跨世纪大厦的鎏金旋门偏要卡住她开了线的布鞋。石英面倒映的身影歪斜成榆树根,在玻璃夹层里愈扎愈深。
第一双软底鞋烙进脚掌那夜,河滩碎石子都化作淬火的铁蒺藜。那匹粗麻裹住的不是血肉,是烙在魂灵第二层胎记。如今勒住她脖颈的是橱窗里漂浮的轻绸——正午咖啡馆飘落的驼绒披肩,贵妇人睫毛掀起的雪貂毛浪。行囊里堆积的绫罗终会化作碱块,随夜雨在柏油路上晕成褪色泪痕。她们惯常用金箔包装魂灵,把自己吹胀成门廊下叮咚作响的琉璃风铃,偏偏要悬在铜钉林立的罗马柱上摇晃。
最残忍是顺着绸缎爬过云端的人,再也嗅不到故土的泥腥气。早春新发的羞耻藤蔓缠满脊椎,每片叶子都映着鉴宝师放大镜里的金丝纹。想褪尽华服却发现肌肤早绣满孔雀翎暗纹,麻布包裹的村庄小径已容不下镶珠鞋履。
知没边界,恨就有了形状。
她们只得咽下琉璃碎屑假装咀嚼麦芽糖,憋着气将身子吹成轻飘飘的蚕茧。每根脚趾都弯曲成地基钢钉,每根肋骨都淬炼成承重梁柱,去撑起不属于这个纬度的巴洛克穹顶。
“如果你不愿意向他俩开口,那我这儿有之前方世杰下注赢的钱,我也不知道这些钱够撑多久,至少今年应该不成问题。”光脑应声亮起,陈姝迅速滑动界面,找到了标记着‘银铄’的通讯选项。泪光在银铄的睫毛尖凝结成破碎的银河,玻璃般透净的瞳孔深处尽是犹豫的挣扎,“可是你…。”
“废话,肯定不白给啊,你得给我打欠条!我不催,你呢就慢慢还。要实在过意不去——”陈姝在那骤然紧缩的瞳孔里抛了个wink,“按超市储物柜的收费标准计费。”
若说富家公子账面浮动是波斯湾珍珠滚落丝绸软垫,她的这一笔更像是冷月上褪色的贝母扣子跌进柴火堆,是便利店关东煮里最后那只鱼籽福袋掉进彼此的快餐杯中。银铄的手腕在转账通知弹出时开始筛落星光,那些撑在骨髓里的凛冽,突然化作迷途钻石在两人脚边滚来滚去。
“我身上是新换的衣服,你要再哭,可只能拿他俩擦。”陈姝抖了抖洗得挺括的冬制服,线头在夜色里摇成细碎的灰尘,“这两天去找个稳妥的兼职,或者我们一起想办法,看看能做点什么。”她掌心托着绵软纸巾,像捧着一捧陈年棉絮。
雪冰片在霓虹里渐渐酥软时,银铄忽的把盘桓数日的郁结撕成蝉蜕。她猛然扎进那片漂白剂气味尚未散尽的衬衫,仿佛暴雨夜晾在防盗网边的湿衣,猝不及防失了桎梏跌向深渊。咸涩的水珠子溅在领口锁边上,臂弯箍得用力,碎玻璃似的疼从肩窝钻进肋骨隙缝。
“老大!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大了!我的命就是老大的,为老大做什么我都愿意,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报答老大!”
“别说这种话,跟个哈士奇似的。”陈姝指尖搓着她冻红的耳廓。
“嗷呜——!”嚎叫混着融雪剂味道穿透供暖管道。
罗斯掀开油腻塑料帘时,正撞见霓虹与白炽灯交织的斑驳光影里,银铄蜷缩成团的身躯攀附着陈姝。铝合金折叠桌浸在孜然与酒精混合的雾气中,两个高挑身形仿佛断裂的钢筋。银铄胡乱蹬踹的皮靴搅动满地碎骨签,陈姝悬垂的手臂凝固成城中心的鎏金圣母像。烤架升起的烟柱熏染着她微敞的制服外套,恍若神龛前披拂的绶带。
“不是我说,陈姝,你以后成家了一定会是个好母亲的。”当啷一声冻蔫的啤酒罐叩击折叠桌,他冲陈姝油亮的袖口抬下巴。
铝桌突然摇晃如暴雪中的铁皮公交,方世杰身影如同被抽去拴绳的工地狼犬,“你在干什么!这是我老大!老大,你不能有了新狗忘旧狗!我才是你最忠实的小弟!”
“草!你们丫儿都喝大了吧!”陈姝甩开缠绕的肢体,沾着火锅底料的鞋跟碾过香肠竹签。塑料椅腿在柏油路面划出尖啸,惊飞了烧烤架旁啄食残渣的麻雀。
三具东倒西歪的躯壳最终粘结成悬浮末班车的扭曲影子。陈姝拽着他们的防风外套链条,像拖着故障的共享充电宝,跌进市中心飘落的电子烟花碎屑里。
“阿杰,回来,那不是咱的车,不能尿!”
“罗斯,你走反了,嘿!学校在这边!”
“银铄,你快把我勒死了,撒手,撒手!”
三人踪影如同松脱的绒线球,在行道树筛落的光斑里滚散。陈姝攥住脱漆栏杆稳住踉跄者,寒风忽将清凌的气息的衣角扫过沸腾的脖颈。
“需要帮忙吗?”雾白悬浮车停驻如天鹅敛翼,后窗泄出的暖光里浮动着碎雪似的叹息。少年垂落的睫毛沾着街灯光晕,声音似梅枝积雪簌簌坠落。他半面轮廓映在车载香薰的氤氲里,另半面如同藏在檀木盒中的羊脂玉雕,冬日呵气便会唤醒沉睡的莹润。
“学长?太好了!”陈姝搬运醉狗们的动作惊起后座驼绒毯的涟漪,厚针织围巾与纠缠的酒气裹成茧状。车门滑轨发出纤细呻吟,寒风带来的清醒瞬息融化在皮革与什锦糖交织的暖香里。
嘈杂声浪忽如振翅惊飞的寒鸦群。
“唱啊!你怎么不唱!”“诶,后半句是啥来着?”“呕!”
陈姝颈后细密的汗珠子洇进座椅缝线,手指头把绒毛料子都掐出了零星的白痕,“不好意思啊学长,麻烦你了,真抱歉。”尾音跌在起雾的车窗上,扎成一串琉璃珠子。林雨泠望着那截鹌鹑似的脖颈,忽地伸手够向暗绛色按钮—机械齿轮唱起催眠曲的当儿,少女绷得发酸的脊梁骨就这么溶进奶油般温软的褶皱里。
“没事,挺热闹的。”
湿睫毛卷着光晕开,恰看见那人藏在掌心的珐琅糖盒迸出细响。混着车载香氛的风吹过来,把金属搭扣的冷光拂成糖霜落在眼睫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