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色金属鲸悬浮在苍青夜色里,后视镜将无数年轻轮廓熔成流淌的琥珀。林雨泠玉竹般的脊骨沁着薄霜,睫毛震颤时恍洇着早春的潮,仿佛稍触即融的冰凌花。
三个温热混沌的身躯被卸下车架,步履蹒跚的醉意触及学校钟楼刹那消散殆尽,如同晒化的薄雪渗进褐土。陈姝攥着蝎子辫似的衣带,膝弯轻抵飘忽的身影,如同河床轻托微醺的桅帆。浮冰般的影子们便在路灯深处若即若离,将地砖裁成纷扬的羽鳞。
融雪堆叠的绒絮窝巢里,林雨泠裹着茶烟色羊绒如初绽的玉兰枝桠。“路过的流浪猫都在议论你们宿舍的动静,恭喜啊,和舍友关系越来越好了。”沾满虹光的长睫簌簌轻颤,飘出来的话音凝成松软的云团。碎琼乱玉坠落之际,他忽然捧起空濛的雪雾,任掌纹间蜿蜒着凛冬的泪痕。
“有件事,想麻烦你。”
“好,你等我一下。”陈姝应得爽快,字词瞬间就碎在霜气里。三个歪斜身影被她织成珠串,门扉吞噬醉意的刹那,将温水淌过一张张混沌的喉咙。阶梯间的寂静被她脚步碾成玻璃碴,转眼人已裹着灯屑往暗处奔去。
“走吧。”她眼尾洇着海棠的胭色,眉睫间落满清粼粼的萤火。那些倔强的额发支起朦胧的光晕,像初生灵鹿犄角上缠着的雾绡,扑朔着未驯的天真。林雨泠的视线笼着那两丛墨藻,唇角涟漪倏然漾开。暗褐色的街灯似天际的余烬,裹着霜锈在她瞳底摇曳,像只沉眠河蚌含着的砂金,随潮汐节律缓缓浮出水面。
转弯时大衣下摆在空气里划过半弧,墙皮微微剥蚀的廊道尽头,电子识别器闪着微弱红光。林雨泠的光脑轻吻感应区,嗡鸣震颤如蝴蝶破茧,密封的空间蓦然舒展,灯光如昙花次第盛放。校园的智能约束早将全息舱的网络权限收束成珠链,陈姝十分确定林雨泠带她来这儿总不会是为了跟她深夜开黑。
“学妹怎么问都不问,就一口答应了。不怕我提出的是什么难事吗?”林雨泠把自己埋入围合式座椅,指尖唤醒控制屏的点点星芒。
陈姝抱着自己的制服外套斜倚舱壁,军靴在金属地面叩出闷响,“有点心理预期,知道是难事才答应的。”
信息流在虹膜上淌过银河,林雨泠托着腮的手腕转了小半圈,“为什么?”
“因为学长不是随便开口的人,就算开口,也应该是找周学长。”陈姝唇角漾开一抹弯弧,睫毛每扇动一次就把眼神里的雾霭驱散半分,那些按捺不住要从眸中溢出来的真诚,正在眼角处凝结成春日泉水。“所以学长既然对我开口了,那就一定是不能找周学长解决的事。”
“嗯…,学妹聪明的我无所遁形。”林雨泠往后陷进舱椅,蓝光在喉结处汩汩流动。“你这样说,我都有点愧疚了。我确实不能找阿峥解决这个事情,要是为这个找其他Alpha的话,肯定要牵扯出来更多的麻烦。思来想去,只能找你。”他这么说着,眼神里却并没有什么愧疚。
“我们,打一架吧。”
“啊?你要打我?”陈姝耳畔仍回响着那些字句,像风中飘散的柳絮,抓不住却又清晰可闻。
“放心,你没得罪我。”倦意仍在他眼尾细细勾描,此时却绽出一丝薄笑,“我只是情绪不太好,想靠对练的方式消耗一下。全息舱可以让对战有实感,又不会对□□造成伤害,不影响明天上课。不过学妹不需要故意给我当沙包,那会失去我找学妹来帮忙的意义。”
“呼…,我就说…。”陈姝肩胛如解除电子镣铐的蝴蝶自行校准了震颤频率,淤塞在太阳穴的应急预案系数全数归零。“好,我明白了,我会像上格斗课一样认真对待。”她带上头盔,扫描全身机能后建档。两人联机在一起,空旷的白色房间以光粒凝结出了对方的虚拟人像。陈姝抬手向左一滑,带动着那些荧光粒子组成一张张图片。
“我们是去训练地图,还是随机地图?”
左手边是一片苍白的无人之境,没有都市脉搏的鼓噪,只有冰冷的线条切割出似棋盘般的疆域,像被遗弃在时间夹缝中的虚空幻境,供人点到即止地擦剑试锋;而右手边却是瞬息万变的浮世绘卷——也许转瞬就跌入嶙峋山野的月光里,也许倏忽坠进百货迷宫的水晶殿堂,琳琅满目的武装与各路npc虚影交织,所有的相逢都注定要以某人的湮灭作结,直到最后一道数据凝成的血痕干涸在虚拟的黄昏。不过号称【死亡】的终结只是神经末梢游走的战栗错觉,当破碎的光尘裹住蜷缩的痛觉时,真实的躯体仍在金属茧房中完好如初。
“随机。”林雨泠果断点了下去。
陈姝蜷缩的指节迟迟未动,睫羽轻颤搅动着他瞳仁里银镜般的涟漪,“学长,你不会借着对练的名义,真的把我往死里打吧。”
林雨泠友好的笑了一下。
他说:“会。”
…
地砖暖呼呼般偎上靴底,爆米花甜雾携着脂粉香在空气里慢摇。陈姝仰起脖颈,碎钻星辰坠落的巨幕正流淌着时尚广告,嵌满水晶的玻璃城堡向她睁开了千万只霓虹眼瞳。
“这也太真实了!”她指尖触上咖啡厅冰晶门扉呵出白雾,几圈螺纹在烟雾间隙半开半阖。苔痕般洇开的雾气蒙着赭色柜台,后厨碾轧咖啡渣的足音如同研磨深秋败叶。绛黑格纹围裙裹着的年轻人抬起眼,瞳孔深处倒吊着永远干涸的萃取漏斗,“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暂不招工。”
店门在她身后吐出半声呜咽,陈姝耳廓被荒诞漫生出红潮。硅基生物编排的代码竟敢在她神经纤维上缀警告旗!简直像鱼群教训赶海人不懂潮汐!鞋尖碾碎穹顶落下的碎芒,陈姝在商场里疾行。水晶帘似的礼品提袋簌簌摇摆,转角处导航牌蓦地抖落过一道银光,她驻足支起光脑描画楼层经脉,将逃生通道存进相册。
林雨泠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先做什么?陈姝倚着扶梯蛇纹栏杆暗忖。那个猎豹般矫捷的少年,定会喜欢撕开冗余的人潮直奔核心。
忽然,某个瞬间斜切而入一道《Going Home》音符,将全数游魂都收束成了光粒漂往出口。
广播室…请君入瓮?
穹顶悬垂着数万道监视红芒,陈姝摊开手掌接住溢出屏幕的荧蓝。腕骨转动刹那间定格成倒计时符号,猫爪按住了游戏的开始键,下一步该怎么走,她更想要自己选。
灯光晕染的走廊里,她跌进一蓬尼龙织物里,沉重的呼吸裹挟着陈年雨水腥气,面具裂缝渗入npc残留的汗渍时,金属链条封存了她最后一丝人类体温。此刻她不过是个安了弹簧的灰兔子,支棱着耳朵聆听混凝土躯壳里的血管脉动。
通风管道垂挂着萨克斯叹息的尾音,呼吸的节拍在瓷砖地面结成透明的蛛网。陈姝与玻璃幕墙长成一体,衣角被卤素灯镀成半融化的金箔。货架丛林深处跌落的黑影正咀嚼彩色光斑,胶底与地砖摩擦迸发雪霰声,两只瞳孔突然互照出神经未梢的战栗。
围巾架倾覆掀起一阵金属风暴,林雨泠抡动的钢管啃噬着她的氧气。陈姝脊背在铸铁头套里焚烧,抬腿踢碎的空气折射出银河痉挛的光。那人忽借钢管腾跃,像只溯风而上的雁,防爆玻璃已在她颊侧四溅成星河。
“哐!”光斑流溢的钢架丛林里,金属骨骼的嘶鸣先于痛楚抵达耳膜。碎玻璃荡出第一道血渍时,冷冽的疼游丝般渗入毛孔,仿佛亡灵衔着冰针戳刺着她的耳垂。陈姝蘸取锁骨渗出的血珠,细嗅着那些在鼻腔发芽的金属幼苗。
不行,得找更趁手的东西。
稠红正不断沿着大理石纹路生长,她忽然撞见灭火器在阴影深处眨动。林雨泠撕裂空气的拳风擦亮鼻尖刹那,她旋身撕开铝合金容器的封印。乳白色云雾仿佛半透明水母惊跃而起,金属骨骼亲吻地面的颤音里,两串足音在雪雾帘幕中跳起了探戈。
“哒。”
“哒哒。”
电子售货机闪着极光般的冷芒,广告屏从高定秀场跳转经络仪的红光推拿。橱窗里的塑料模特无声退位,陈姝的拳峰第十七次掠过林雨泠颌骨边沿,他防守严密的像一盘棋,进退都是深思熟虑的落子,撤离时更似猫影掠过回廊,轻得不惊一片尘埃。陈姝凌厉逼人,也寸寸脆弱——再这么缠斗下去,不过是被自己的锋芒灼尽。
陈姝顿时拧碎所有迟疑,腕骨迸发的抛物线径直斩向林雨泠的颞动脉。而林雨泠早已钻透空气裂隙,如同电子脉冲滑进感官盲区。当拳风撕裂虚实将界限溶解的刹那,两个背脊弓成千年古寺檐角相抵的晨钟,乌檀木般的发丝在橱窗尘雾里蘸着霓虹拓片,晕染出银鳞游动的圆光。剧痛孢子先在她肝叶着床,又钻进他颅骨裂缝萌芽。两人攻势如同暴雨骤歇,陈姝钳住猎物体温顺势下坠,额头叩击下颌的闷响仿佛开瓶器旋开了红酒瓶。
霓虹色血浆自林雨泠唇齿缝隙抽枝发芽,颅腔里盘踞的钟摆震碎了视野,双膝关节似被浪涛侵蚀的海柳根系,虚浮震颤间分不清混沌的挣扎与机械反射。濒死时最后的爆发像盲鳗噬咬猎物咽喉,指尖楔入陈姝肌肤时,意外掘出一个冷金属物。
“砰!”钝响惊破胶着的空气,那柄被遗弃的灭火器此刻正以鸽血红宝石质地亲吻陈姝颅骨。脊背与地砖缠绵的轨迹尚残着留体温余韵,腰间盘踞的蟒蛇绞杀者令她恍惚窥见月光在珊瑚礁上分娩珍珠的幻象。搏动的颈脉如同熔岩暗河,睫羽间漂浮的霜雾凝成了雪国边境的冰凌吊坠。少年幽邃的注视似瓦当滴坠的寒露,缓慢渗入彼此黏连的瞳孔。那是自上而下的俯视,审视。
“砰!”
又是一下。
陈姝的生命值像浸水的风筝急速下坠。她发狠攥住了那丛缎发,倒提着他往冰鉴似的地面砸去。崩裂的残影骤然汇总,拇指鬼使神差地擦过那粒黑曜石碎片状的泪痣,失温的血液先于理性浸润了他的虹膜。
耳膜炸开钟鼎撞击的闷响,林雨泠猝然借势锁住她腰身扑向虚空,两个意识体撕开全息云层逆向坠落,脊椎在引力潮汐中共振。
着陆的瞬间,她掌心下意识凝成护甲抵住他颅骨,却在瞳孔聚焦回战场时骤转为锁扣,折梅般旋转力道,“喀嗒”声里碎玉乍迸——而那截欲绞断她长发的冷白指尖,也正捏着同样的休止符。
“咔。”
电子蜂鸣划裂空间,两道身影破茧跌落现实。陈姝望着教室的荧光灯管,胸膈里像住了一只搁浅的珠母贝。两米开外,林雨泠喉结上缀满琥珀般的汗滴,可那双桃花眼偏挣脱了所有狼狈,竟是寒潭水褪去霜色,粼粼应变着整个春日的清光,灼灼生晖。
小疯子。
陈姝偷偷在心里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