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闭门谢客,显然是有古怪。但更怪的是太子。
皇城历经此劫,乱虽已平,但大皇子死了,皇上既惊且痛,原本就不大好的身子更加孱弱,这几日连早朝都没上,民间也议论纷纷。今日见太子,眉宇间却有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在一旁的长离也察觉到了这种不对劲,似是漫不经心地道:「对了,日前陛下命臣将剿灭叛贼的有功之人写个折子,论功行赏。别的都好说,只是那给殿下密报之人着实隐秘。臣着刑部将入狱的叛贼问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此人。还望殿下明示,臣也好向陛下交差。」
司徒昶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不过也只得一瞬。他一挥衣袖,坐到一方椅子上,垂下了双眸:「那夜实在混乱,送信之人已死,孤已吩咐厚葬,厚待其家属。」
「哦?那可真是可惜了。滔天富贵就在眼前,转眼就都作云烟。」长离的声音又缓又轻,说话如讲故事一般:「皇城的守卫加上城中的驻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如若没有此人提前透露了消息,大皇子领着的四万大军久经沙场,想来不出一夜便可将皇城拿下。届时,皇城又将是什么样子呢?」
说完看向太子,似乎在询问。
司徒昶的脸色陡然煞白,端着茶盏的手突然一抖,连杯中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见他这样子,长离准备再接再厉。
然而未等他再次出声,太子妃便从内间闪了出来。
她的模样有些瘆人。手里攥着一根沾了血迹的钗子,披散着头发,面色苍白,宛若鬼魅。
只在看到司徒昶时眼神一亮,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低头抓住了他的衣襟,全无往日的端庄:「他们都说他死了!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死了?」
司徒昶似是被她的出现吓了一跳,一时没有说得出话来。
「怎么,没想到我这么快能醒过来?」方闵君突然嗤笑了一声,然后松开了双手,「我原以为你只是高高在上惯了,没想到还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真是令人不耻!」
看样子她是喝了什么丧失神志的药,但却用簪子刺伤了自己强行清醒过来。
这两人之间的纠葛听起来十分错综复杂,我拉着长离稍稍往后退了退。
司徒昶原本面如死灰的脸,被她这么一激,倒是透出些血色,只是目光越发凄惶。他的声音里有些颤抖,仿佛难以置信,又好像被伤透了心。
「我原以为,你是受他蛊惑才如此,如今看来,倒是我错了。」说到此处,又觉得心有不甘,司徒昶咽下一口气,继续说道,「闵君,我费尽心思娶你,立你为妃,待你也算深情一片。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究竟为何和他沆瀣一气,毁我大离社稷?」
方闵君的眼神突然狠厉起来,一把将手中的钗子狠狠扎进司徒昶左胸!
血渐渐涌出来,浸湿了衣裳。
方闵君看着那团洇湿的血迹,扯出一张狰狞的笑脸,声音充满怨毒:「情深一片?是,托你的福,我成了太子妃,可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我笑话?京城里那些生来就眼高于顶的贵人们,他们笑话我家世浅薄,说我勾搭完状元郎,又来勾搭你。皇帝也不过是看在我身后没有家族庇佑,以后可任你摆布,才松了口。反正一个没有根基的太子妃,日后想换便换了。费尽心思娶我?呵,娶了我又如何?当年三皇妃骗我入禁苑,父皇震怒,罚我受鞭刑时,你在哪儿?你的好皇妹捉弄我,换了我祭典时的衣裳,我被罚跪皇陵整整三日,那时你又在干嘛?哦,我想起来了,那时节秋风萧瑟,你正陪着你的母后赏菊。」她俯下身,用力按了按司徒昶渗血的伤口,笑靥如花,呵气如兰:「忘了问,那日的花,好看么?」
想来是恨极。
司徒昶听到了想要的答案,麻木地看了一眼还在淌血的伤口,伸手将钗子猛地拔了出来。喷涌的血迹溅到方闵君的脸上,还是热的。
方闵君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满目厌恨:「蛊惑?司徒琅领兵沙场,九死一生,才有大离的太平盛世!若不是你用下三滥的手段诱我说出那些事,就凭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也能杀得了他?」
司徒昶看向一旁的申时锦,只觉得这一场姻缘十分可笑:「我一直嫉恨闵君同你青梅竹马,因此多番与你争锋相对。可怜我竟蠢笨至此,呵,咳咳……」
方闵君也看过来,一双眼睛写尽凉薄:「他,他可看不上我,不过有些一起长大的情分罢了。母亲用十两银子将我许给了镇上一户人家,我以死相逼,才让这个书呆子带着我进了京。那日寿宴,我传信见他,原是想试探试探他。」说着,她又盯着我一番打量,「说起来,这个呆子对你倒是有些不同。」
我默默拉着长离再退远一些。如今这两个人都在发疯边缘,幻境也摇摇欲坠,最好不要多惹事端。
长离不声不响挡在我身前。
这一幕落进方闵君眼里,心里闪过一丝酸涩,若司徒琅还在,他一定也会在任何时刻,挡在她的面前。可惜,他不在了。
那样一个丰神俊朗的英武将军,却被这些龌龊鼠辈害死了!
握紧拳头的指甲嵌进被簪子划出的伤口里,淌出了血也恍若未觉。
一旁的司徒昶却看进了眼里。也是可笑,就算到了现在这地步,看到她受伤流血,依然觉得不忍。难怪自己输到这般地步。
「你知道吗,」司徒昶突然开口,「那日从黑夜打到了白天。城破的时候,我就站在角楼上,身后仅剩一人。我看见城门上的旗子东倒西歪,城墙上横七竖八地挂着好些尸体。火球和火箭落进城里,没来及跑的百姓,都被烧着了,没头没脑地跑着。我看着冒着黑烟四方京城,心里头突然意识到,我誓死护卫的大离,在那一刻,没了。」
我和长离对视一样,都明白了,他才是幻境的主人。那日叛变,是司徒琅赢了。他不知道何时遇到了食梦貘,用残存的性命交换了这样一个梦。
司徒昶微微喘了口气,声音缥缈又悲伤:「护卫说,父皇没了,让我即刻逃出城去,以待后事。可我突然想到你,你还在东宫里。护卫不让我回去,我正与他僵持不下,突然看到司徒琅骑马进了城。那是个好机会,我若一箭射死他,一切都不同了。我搭弓引箭,抬眼却看到了与他并肩而行之人。那张脸日日与我相对,脸上却是我许久未见过的笑颜,于是那一箭,我射歪了。」
她也曾这么对他笑过,他都还记得。
方闵君慢慢睁大了眼睛。原本想呵斥他胡言乱语,却不知怎么的,只觉得他说的,好像真的发生过。
「你说的不错。司徒琅骁勇善战,我没射中他,他却一箭射中了我。」说到这里,他突然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好像想到了某件好笑的事,「说起来,你刺的位置,和他射的位置,分毫不差。」
方闵君似乎终于听懂了,笑着喊道:「原是我们赢了,是我们赢了……」
幻境中的物件开始变得稀薄,慢慢地,我们四个人也逐渐透明起来。幻境要消失了。
司徒昶痛苦地闭上眼,整个人蜷缩在一起,额间隐约显现出一个淡紫色的印记,那是食梦貘留下的印记。他和食梦貘做了契约,代价是被吸食掉灵魂。
他用自己的灵魂,换了一场黄粱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