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病反反复复。

爸爸回老家一个多星期了，说是回去照顾奶奶，可电话很少，偶尔打来，语气也冷冰冰的，说不上两句就挂。

这天下午放学回家，天还没黑透。屋里静悄悄的，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父亲的脚步声，只有厨房传来油烟机的声音和锅铲翻炒的响动，母亲在做饭。

我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突然，客厅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铃——铃——”

母亲从厨房冲出来，擦了擦手，抓起听筒。“喂。”

“喂，是我。”父亲沙哑的声音传来，听上去有些疲惫。“妈还是不行，医生说得赶紧转县医院了。”

母亲的手紧了紧。

“你明天去银行取点钱出来，让村里老李跟着坐车带她下来。”父亲说。

“取钱？”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难以置信。“你是说，让我去银行取钱？你妈的医药费，你让我出？”

“不是你出，是我们家出。”父亲语气理所当然。

“我们家？！”母亲猛地尖锐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们家兄弟三个，有事就都‘有自己的事’，要出钱就轮到咱了？！那你弟弟们呢？！”

她尤其提到了父亲的弟弟，那个最受奶奶偏爱的儿子。“老三呢？他不是你妈最疼的？他怎么就没义务了？你妈生病了，怎么就全是咱们一家的事情？他连来看一眼都不行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我是老大，我不出谁出？”父亲有些不耐烦。“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赶紧去取钱，越快越好。”

“老大？！”母亲一声冷笑，带着浓浓的讽刺。

“是啊，你是老大，所以脏活累活都归你，要钱也找你。可要说孝顺，要说心疼，怎么就轮不到他们了？！你弟弟结婚买房，我们出了多少？家电谁掏的钱？你妈生病住院，怎么就成了你一个人的责任？！”

“那是我妈，”父亲恼怒了。

“你就不能体谅下？我一个人在这边跑前跑后容易吗？你以为我很轻松？”

“你妈是你妈！”母亲的音调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什么都要我体谅？！什么都要我出钱？！我体谅谁？！谁体谅我？！”她情绪失控，声音里带着哭腔。

“家里的电饭煲坏了两个月你都不管！微波炉昨天打火差点把我吓死！我一个人在家连修的人都没有！我都舍不得换新的！”

母亲继续哭诉。“我发烧三十八度你说‘多喝点水’！你弟弟一个喷嚏，你要赶紧寄药回去！你就这么惯你妈，惯你弟弟——好的都给他们，脏活累活全摊我头上！”

“你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母亲声音越来越尖锐。

“你们老赵家就没有一个能讲理的！你妈生病你说是你该尽孝，那我们这个家呢？！我呢？！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我每天累死累活挣钱是为了什么？！”

她喘着粗气，语气疲惫又质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了？！你还要在那边待多久？！家里不要了是吧？！

“你妈那边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怎么我们这边我一个人你就当应该？！行啊，老大命苦，有啥脏活累活都给我家，家里要钱也是我家给！他小儿子就是你妈的宝，他要是生病你妈眼泪都掉下来了，我病了你理都不理！”

客厅里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母亲越说越激动。

“你以为我在这干轻松活是不是？！”她几乎是哭着吼出来。

“我天天在超市搬货理货，八小时站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腰酸背痛！回到家还得像个陀螺一样转！做饭，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全是我！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件不是我一个人扛着？！”

母亲的声音带着绝望。“你在那边陪你妈看病，我就不是人了吗？！我就没有生病的时候吗？！我就没有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吗？！”

她最后一声嘶吼，带着痛苦。“我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你？！结婚十几年，我得到了啥？！”母亲的声音带着质问。

“你妈从没拿我当一家人，她从第一天见我就没个好脸……我到底图你啥？！图你弟弟年年啃老，图你妈嫌我穷嫌我笨，嫌我什么都不好？！图你每次家里有事都往回跑，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什么都不管不问？！”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什么，母亲没有再回应，猛地挂断电话。“啪”的一声，空气都跟着一颤。

母亲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无声地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没有焦距。客厅里陷入死寂，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身体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握着，指关节泛白。

我坐在房间里，能听到她压抑的哭泣声，很轻，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我没有动，坐在书桌前，看着作业本，笔还停在刚才写到一半的字上。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平息，母亲依然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犹豫了一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妈？”

母亲没有立刻回应，保持着那个姿势。我走到她身边，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我。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表情疲惫而麻木。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又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认命的悲凉。她看着天花板，像在对空气说话，又像在对我倾诉。

“从结婚第一天，他就没把我当回事。”她叹了口气。“他妈一句话，他就变一张脸。”

“我嫁过来这么多年，在他心里，他妈永远是第一位，他弟弟永远是第一位，他那些朋友、兄弟，都排在我前面。我呢？我算什么？他老婆？保姆？还是挣钱养家、给他洗衣做饭的工具？”她眼神空洞。

“你知道我坐月子那年。”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他妈来了三天，说是照顾我，结果呢？天天挑刺！嫌我饭做咸了，嫌你半夜哭吵到她睡觉，嫌我不会带娃，嫌我什么都不会……”

“她嫌我什么都不好，嫌我不配嫁进这个家。我那时候刚生完你，身体还没恢复，她连洗个被单都叫我起来洗！她到底当我什么人？她有把我当成她儿媳妇吗？有把我当成一家人吗？从来没有！”

母亲继续说，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她从第一天进门就没给过我好脸色。吃饭嫌我不懂规矩，走路嫌我声音大，穿衣服嫌我土气……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

母亲的声音带着悲哀。“我在这个家里，就像个外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痛苦。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多希望你爸能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可他呢？他永远站在他妈那边，永远觉得他妈是对的。他妈说我一句不好，他就跟着附和。在他眼里，他妈说什么都是圣旨。我受了委屈，他连问都不问一句。”

母亲的声音渐渐提高。

“我坐月子，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天天往外跑，跟他的朋友喝酒打牌。家里就我一个人，带着刚出生的你，还要听他妈的冷嘲热讽。那时候我就想，我为什么要嫁给这个人？我图什么？”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后悔。

“你说我当年为什么嫁给他？！也不是多喜欢他，那时候家里催婚催得紧，觉得年龄到了就该嫁人了，媒人介绍了几个，就他看着还行，你爷爷倒是觉得他老实，给点面子……结果呢？我图啥了我？！”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图他天天跟他的那些兄弟喝酒打牌到半夜？！图他换工作换得比谁都勤？一点钱都攒不下？！”她用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你上小学那年。”母亲的声音带着心酸。“我一个人接送你，风里雨里，生怕你迟到。那时候我工资不高，给你交学费都得紧巴巴地算计。可他呢？他还在贴他弟弟的房贷！”

母亲的声音带着愤怒。

“他弟弟有手有脚，凭什么要我们贴？！他妈说他弟弟刚结婚没钱，他就二话不说把钱拿出去！我们自己的日子还没过好呢！”

“这些年。”母亲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疲惫。“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哪一样不是我操心？房贷，车贷，你的学费，生活费，人情往来……全是我！他呢？他挣的钱够他自己抽烟喝酒打牌就不错了！有时候还找我要钱！”

母亲的语气里充满了怨气。“他要真有本事，挣大钱，我也认了！可他有什么本事？！换工作跟玩儿似的！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母亲继续诉苦。“家里水龙头坏了，灯泡不亮了，马桶堵了……这些事他从来不管，都是我一个女人去弄！我去超市买东西，扛着大包小包回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搭把手都不愿意！”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期望，也有担忧。“我天天在超市搬货理货，八小时站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腰酸背痛。”母亲的声音带着心酸。“回到家，还得像个陀螺一样转，做饭，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我累死累活为了谁？！为了这个家！为了能好好读书！”

母亲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可他呢？他只看得见他妈！看得见他弟弟！他妈生病了，他立刻放下一切跑回去，一待就是一个星期，电话都不打一个回来！”

母亲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嫁给你爸这么多年，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你根本不知道。”她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

母亲加重了语气。“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