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感期里的陈姝十分奇异。
林雨泠在侧时,她眼尾的冷冽揉碎成晚溪里游动的月光,连骨血里翻涌的兽鸣都化成浅溪底下鹅卵石的簌簌。藏匿尖牙成了顺从的本能,倒比受戒的白狼更叫人看着心头温软。
“再温顺点要去庙里当石狮子了。”舍友们嗤嗤调侃。
可林雨泠的气息淡去后,栏里圈着的野性便哗啦啦漫堤。那些标注着「抑制剂」的药液莫名褪成了点燃海底冷光的磷藻,汹涌的侵略性顿时碎作千万条深海盲鳗在皮层下游弋。任谁瞧见她蜷在苔痕斑驳的墙角,用指节在地衣上磨出裂口,呼吸都要浸透墓园的寒露——即便最迟钝的Beta也会被钉在惨白的土墙里,恍惚听见棺木被利爪剐蹭的钝响。
方世杰感到伤心。最终银铄归结为,陈姝骨子里是一个领地意识【超强】的Alpha,3s超级加倍。
月中,现人数500。
暮色在洞穴壁渗出暗红的汁液,苔痕斑驳的洞壁凝结着黄昏的凝血,距离第六天平均只下场10人。淘汰速度变慢,‘厮杀’却更激烈。“好了,我们现在就往终点方向走吧,路上尽可能避开两边的队伍,稍微多绕一点也没关系。”林雨泠话音同岩隙滴落的水珠子跌进阴湿里。
影子们踉跄地挨着地衣游窜,若拉耷拉着脖颈仿佛三伏里的蕨菜,辫梢还嘀嗒着蜗牛黏液似的浊浆,“可算是告一段落了,我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就想好好睡上一觉!”
方世杰正蹲着褪下靴筒,脚底板沾着苔藓活像返祖的青猿,忽地咧嘴哼哧,“只要能躺下,别说喝树汁了,喝尿我也认啊!”罗斯猛地抬脚暴踩他影子的脖颈,表示嫌弃,“你口味太重了!”
周峥悄然托住莉莉的火炬,仔细地像要捧住雨夜最后一盏煤油灯,莉莉松手的瞬间,树枝的余温裹着潮湿的蒸汽爬上他的掌心。“之前我态度不好,对不起。”
莉莉摇头。女Beta能读懂Omega血样中流淌的恐慌,就像金鱼能辨出同类鳞片下的隐痛,但她的鳃不需要像对方那样,时时要蜷缩成钢架结构抵御突袭。
“我当时表述也有不好的地方,没有顾及你们的感受。”
“那我们和好了?”“嗯!”
队伍拖着疲惫交织的笑声靠近洞口,陈姝耳尖突然划过猎猎风声,这不是山风该有的频率——“别!”她没来得及抓住扑向光亮的若拉。
“啊呀!”颜料未干似的碎裂声陡然炸开,纠缠的尼龙绳如浸饱露水的蛛丝纠缠不清。火把的海潮涌进岩隙的刹那,男A正抛玩着两块枯叶似的压缩饼干,“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吧?”话音打着旋儿溅向周峥和莉莉,那瞳仁里浮着松脂裹虫尸的浊光。“喏,赏你们的。”
洞顶上稀薄的笑涡撕扯着冬日茧绸,砂砾簌簌地往卧蚕处堆积,“给你们辛苦费的时候要见好就收啊~。”若拉唇角冻裂的血丝似赤链蛇游入喉腔,她腕间刀刃翻花,银鲤破冰般划裂尼龙绳索,“就你们算计姑奶奶?!”
“哟,是会咬人的绒兔。”男A翻身侧躲时抖落几缕松针碎屑,暗影如溃散的鸦群围蛀着林间熹微。唇齿淬起讥诮,“你太弱了,让别人陪你过家家吧。”
九对一。
岩壁簌簌抖落着暗哑的粉尘,陈姝垂落的指尖准确扣住那道蓄势待发的虚影。周峥肩胛骨突起的筋肉被嵌入她指腹纹路,犹如犁铧破开板结的冻土。她仰颈凝望洞口诡谲的光斑,暮色凝在她抛掷的残片上折射出挑衅的光斑。要擒猛鸢,总得先揪住它新长的箭翎。
冰棱般的银箔割裂昏晓,“簌”“簌”两枚穿透稀薄的气流奔向洞口,两粒银星正中猎物眉弓。霉烂的落叶顷刻蒸腾出蜉蝣的燥腥,她脊背轻抵着布满鳞状裂纹的洞壁,腰肢反折的弧度如同未出鞘的苗刀。
“蚂蚁搬家也要收劳务费的,你这点,不够。”陈姝的话音裹着岩盐颗粒敲碎石隙潜行的蜈蚣甲。
男A眉棱青灰的骨相忽然凹陷,暮色猝然坍缩在他军靴跟后。整座洞窟沦为浸泡在显影液的胶片,虫翅湮灭前的斑点投影蠕动在每个人虹膜上。喉间溢出的童谣裹着蜜腥血丝。“你太贪心了。”他像孩童用放大镜对准了挣扎的草虫。
常有人笑说沙盘里的蚁群认不得玻璃罩外的主宰者,可他们没听过地心传来持续的啃噬声。就像现在捕捉到男A瞳孔里一闪而过的轻蔑波纹时,陈姝忽然很想知道那是第几个犯下致命错误的捕猎者。
“贪这个字。”两道影子兀地绞成麻绳。男A的军靴暴起如垂死的蟒,陈姝闪身任那道疾风掠过肋骨,青筋暴突的爪子铡刀般咬进腓骨。“——是给吃不下硬要吞的人准备的。”
“砰!”锈铁闷响裹着砂砾徐徐绽放,黄雾里浮沉着草籽与血锈味。男A尚在呕吐物与耳鸣的漩涡浮沉,腰间牛皮套里的信号枪已然滑落,冷光坠入骨节分明的掌心像云母沉进深潭。
“给。”“嗯。”林雨泠将铁疙瘩贴合腰线藏妥,耳廓厮磨着岩壁数钝响。破旧的制服在风中抽噎,陈姝碾着男A的后颈一下下往砂石里种,拳风夯进皮肉震得所有人指尖跟着发麻。易感期的灼痛渗出毛孔,吮着酸浆果在喉头溃烂。她将那副骨骼碎成秋枝上的薄冰,就像可乐罐子总要被娃娃摇出暴鸣,第二天的躁气刚好撞上了一个泄阀的口。
“嚯,自投罗网的扑灯蛾。”罗斯搓着胳膊后退,鞋跟蹭过粝土地,仿佛朔风卷过铁丝网般的响。
“呃啊!!”酸腐的呻吟从男A的喉腔挤出,愈合的速度永远追不上脏器撕裂的苦楚。破肚蟋蟀似的挣扎想要支起身子,陈姝的军靴鞋底早已黏在跳动的青脉上。燥热的颗粒浮游在鼻腔里,像是烫穿枯苇的火绒落进焦油堆,眼见着要催起连天野火。
猎场坍缩成倒悬的蜂巢,追捕者反成了炭灰堆里挣扎的蛾子,九具躯体像折断的禾秆接连栽在脚下,整个洞窟都漾着虾蟹脱壳时的呻吟。林雨泠怀里的信号枪再堆不下,索性发给其他队友,“一会儿可以当烟花放。”
“士可杀,不可辱!输了就是输了,我们认输!你们要拉,现在拉就——”男A还在喋喋不休,破裂的下唇黏着蝉蜕般的焦褐渣粒。林雨泠垂落的发梢扫过发霉的日光,脚下踩着的仿佛不是人颈,而是雕花栏杆外泛萤的海浪。
“砰!”一下。
男A眼前一黑,方向失衡。
“现在知道士可杀不可辱了?”
五指嵌入发丝的咔吱声浸透着明前茶尖折断的轻响,发根断裂的震动传导至地砖时,端午粽叶里溜出的菱角正滚向深井。
“砰!”两下。
落叶坠落的声音近似骨骼粉碎,宛如深潭般沉靜的瞳孔渗出锐利的月光,仿佛军部永远悬挂在红墙上的钨钢佩剑。那雪色皓腕在硝烟里浮泛珠光,一米九的Alpha像团受潮霉变的旧纱布,骨骼崩裂声叠着檐牙积雪坠地的脆响。他听着断续的讨饶声,感知着解剖室削取兔子头骨那刀片切入骨缝的手感。
“刚才戏弄我们队员时不是很开心吗?”
“砰!”三下。
枯枝上的寒鸦振翅惊飞。
“我们已经认输了,你,你们这是..”
林雨泠没给男A将话说完整的机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为什么受不了?”
“砰!”四下。
“我给她道歉!我道歉!”
蜷成瘤状的身躯溢出断续的白汽,像是只烧裂的旧陶罐嗡嗡作响。冻伤的枝桠终于抖落了最后片残雪,溃不成军的求饶声漏过指缝。“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不接受。”碎冰在齿缝溶解的血腥味愈发凛冽,林雨泠制服撇去睫上溅上的血珠子,冷泉般的声线漫过满地狼藉,“…知道吗若拉,当你发现有人在脖子上挂满空铃铛的时候,就别再往他耳朵里塞道理,要往这里——钉一根三尺长的戒尺。”
“还剩一个,若拉,上。”陈姝特意留下了刚刚操作网兜的人,“近身,晃上取下,声东击西。”
“来了队长!”若拉缀满霜花的辫梢掠过桦树皮棱角。纵不及林间初霁的日晖耀眼,却也似淬火银鳞染着寒江柳色。
山魁似的AIpha摆动手肘像在推雪橇,肩颈晃起的折光却如同冰面薄脆的裂纹。
“他起动慢,顾上不顾下,顾下不顾上,若拉,走下盘!”陈姝碾碎脚下的松果壳似,轻笑落进风里。
“呵啊!”既然能晃上取下,就能晃下取上。若拉将腰身化作冬风揉皱的芦苇穗,翻飞的衣角扫过Alpha紧绷的喉骨,旋身时扬起的雪沫如同被惊飞的柳絮。那朝雾里迷路的露珠沁润了猎枪膛线,化作冽泉淬火的银钉子。
胜负在霜花吻上睫毛时就结成冰的钟乳,当Alpha竖肘慌做阻隔春汛的闸门,若拉的胫骨早已游成了剖开冰河的银梭。那声核桃迸裂似的闷响像雪窟窿里困了整冬的鲤鱼,终于在冰棱炸裂后吐出了叹息泡泡。
陈姝碾碎冰晶的飒沓响彻雪原,苍青血管凸起的脖颈在她钩起的皮靴尖摇晃,“拉了他的信号枪。”
“是!”若拉拭去的汗珠凝成小满的晨露,“嗖——!”猩红光弧剖开雪夜的淤青,雾海里盛开了第一朵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