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壁土腥味猛烈灌入鼻腔,姜勇肌肉虬结的双臂海浪般起伏,分化为隔绝AO信息素纠葛的礁石。陈姝军靴在湿黏苔痕上拖出深深辙印,后脑第五朵血花绽放岩壁瞬间,他不得不和银铄做了交换。
“唉,好在抑制剂打下去后没再闹腾。”方世杰的影子摇晃着铺在陈姝潮红的面颊上,嗓子眼里憋着半截笑珠儿,“你说,等老大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干的事儿,会不会直接挖地道钻进去。”
“那我们直接给她栽这儿得了呗,还省得她再挖了。”银铄的五指在苔痕斑驳的石棱上拍出水纹,淬着星火的余烬在洞里忽明忽暗。罗斯攥着土疙瘩的手狠狠捶在土壁,揉碎的话瓣落在蕨草缝里,“哎呀!刚才太紧张忘了给她录下来了!从来没见过Alpha易感期对着omega撒娇,这回全都长见识了,多稀罕啊!”
“草!对啊!上次她录了我,我该也给她录一份的!”
嚯嚯的笑声震碎蛛网,陈姝的睫毛尖儿兜着漉漉的雾,在脖颈间凝成露水。方世杰的影子斜斜地挨近土墙,脖颈微偏,像是在接屋檐漏下的雨珠,“她说什么?”
银铄踩碎了三两步外苔衣裹着的石籽,都怪那蝉蜕似得鸣音在她耳鼓里簌簌作响。忽地蹲成株炮仗花,月牙似的指甲叩着岩棱,去辨那细弱的呻吟,“咋了老大?”
“…好痛。”陈姝的腕子像离水的鱼尾般挣了下,“不要…,不要打针。”
“已经打完了,暂时不用打第二针。”银铄捻着空药瓶在石壁上轻敲两下,话尾的笑音沾着洞顶垂落的蛛丝,“想不到她怕打针。”
罗斯憋笑憋得火把乱晃,“那以后每次易感期可遭罪了。”
蚁群消逝的隧道忽地开阔起来,姜勇叫上莉莉帮忙,松脂裹着树枝燃起一丛丛火焰,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将隧道撑得亮堂堂。
地底总是那么闷,暖黄的光揉碎了隧道深处腐木的甜,倒像是醉酒的甜醪在三冬里发了髻。若拉举着的火把在石壁上投出葡萄藤似的影,“正好找地方躲个五六天,其他队伍消耗差不多,队长易感期也过去了。”
周峥的手还凝着青苔的凉意,虎口掐着林雨泠腕子像是要碾地支棱的蕨芽“阿泠,你这次实在太冒险了!”
林雨泠腕骨轻转,腕间脉络蹭过他暴着青筋的指肚,野蜂碰撞蜜罐似的,“阿峥,你看,我这不没事吗。”衣角扫落的硝屑簌簌地往黑洞里钻。
“有事就晚了!那些新闻帖子你又不是没看过,前不久那个omega在酒吧——”
“阿峥。”林雨泠的尾指勾住周峥未尽的话头,像晒盐人及时兜住要坠地的雪晶,“我不会置你们的安危不顾。也很清楚自己做下的决定要自己负责。就算出事…,一个标记而已,并意味不了什么,我只是解决了任务中的一个紧急情况。”活泼的指甲盖轻轻刮蹭他虎口新结的茧,仿佛春蝉正替老榆树挠痒痒。
这些年看过太多的‘猎物’,有些自愿走进笼子学习纺织蚕茧,有些在笼外把自己燃烧成比刀刃更冷的光。他宁可吞下相机的闪光灯,一直向前走,而向下崩塌的任何声音,都证明了和他不同路。
银铄的脚步再一次停下。
“怎么了?”方世杰的声线撞在黄土墙面,跌碎成短促的疑问。
“她还在喊痛…”暗影蒙上银铄的眉心,“抑制剂不应该这反应啊,难道是因为等级高的缘故,所以比较难压吗?”
“怎么会还痛?”“我抑制剂打下去就清心寡欲了,没什么特别感受啊!”“怎么会这样?”队员们围成了圈。
林雨泠上前,“怎么回事?”
陈姝正在她背上痉挛,湿透的发丝黏在肌肤上,像被暴雨打翻进海底的小船,细碎地呓语,急促地呼救。
“痛…,不要,不要打针…。”
林雨泠忙将掌心覆上陈姝战栗的脊椎,“没有打针了,不打针了,陈姝…。”
陈姝身子时不时发生抽搐,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的肌肤泛起不自然的潮红。青绿色的脉络在额角跳舞,像被无形的手提拉住了丝线。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仿佛咬碎了一串玻璃珠。林雨泠感受到那是种痛苦,是神经未梢正在遭受啃噬的挣扎,就像掰弄坏掉的收音机天线时,总是夹着沙沙的杂音。
“——!!”它到底在表达什么?
半梦半醒中陈姝耳畔又洇开露珠般的童声。
“不要难受啦,不怕不怕,你把胳膊抬一抬好不好?”梦境织成透光的茧壳,只见游丝颤巍巍勾勒着樟脑丸大小的轮廓。她分明觉着臂膊挪动似翻搅沉年的蜂蜜琉璃罐,忽而黏住沁透屋檐冰棱的凉薄触感。那抹寒意抖落霜花时,便有什么幻化成雾的影子撞向自己。
“你看,你胳膊青了,我胳膊也青了,拼起来像不像一只蝴蝶呀?”细语穿透锈蚀的檐铃。
孩童食指在晨霜覆盖的玻璃上勾勒弧线,陈姝试图挽救坠入井底的视线,思绪却如凝结的柳絮悬在半空,未及辨识清亮尾音,笑声已将沉疴划开裂隙,“变成翅膀,我们就飞出去啦!”
“出去之后,你想去哪儿?”
“我们去公园好不好,上次我们说好了的,要是能出去了,就一起去看看。”
“你可别忘啦!”
“妈妈就忘了,她总是忘记我跟她说得话,但是她对我以前的事记得特别清晰,每次来看我,都给我带好多我以前喜欢的东西。”
“可是我觉得好难吃呀,我以前真的喜欢吃这个吗,我不记得了,但是我不敢告诉妈妈,我怕她又难过,又不要我了。”
“所以我就装着喜欢,其实每次都去偷偷吐掉。”
“我们拉勾好吗?唔,碰不到的话,我们就印一下拇指吧,盖章!”
“盖了章就不能忘了…”
浮光里漂浮的唇齿,犹若黑陶罐里未能成型的胚泥。千百句问询在咽喉处坍缩成琉璃珠,唇线紧缚着欲裂的思绪,他许诺的春日樱桃渡泛滥成浆,尽数凝在舌尖三寸之地蜿蜒成焦糖琥珀。
残破声带裹着碎瓷音阶轻轻震颤,孩童絮语彻底焚作香灰。她骤然睁开眼睛,凹凸的黄泥墙在火把里抽搐,她在人怀里躺成世间最后一块鲜肉罐头。似乎有根铁钎正撬开她的齿关,带着野果涩味的溪流潺潺滑过干涸的河床。
火光明明昧昧,在漆黑的眼瞳中流转,彼此相映。
是林雨泠。
“…咳咳。”
“呛到了?”
“没…”陈姝缓了缓,发现自己还在‘虫巢’中。
“我这是怎么…”喉间未尽的尾音被潮涌记忆截断。
酥糖般甜腻的讨饶,铃兰花轻颤的嗔闹,指缝间流转的刀刃抵上齿关的荒唐,都褪作褪色壁画粉末扑簌簌跌落。
陈姝雕塑般凝固在原地,无数张虚饰面孔风化成千年前石俑表层剥落的碎屑。
“易感期。”林雨泠的嗓音似梅枝挑起雪粒子,霜色掌心贴近她洇着霞光的额角。“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神经末梢仍跳动着泥头车碾碎星光的钝痛,躯体似揉皱的草稿纸,魂灵却在碎琉璃裂纹里缓过神来,“没什么不舒服了。”
银铄与方世杰似晨昏线悄然漫过土壁,偏着颈子贴向黄土石棱,两簇融蜡的暖光恰巧漫过二人睫帘,映得左边瞳仁像涸墨砚池里游着的红鲤,右边眸光如晒谷场上空掠过的灰雀,连隧道都漾开了涟漪的顽谑情致。
“老大,你可吓死我们了,打了抑制剂后你一个劲儿喊疼,我们谁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还以为是给你打错了针呢。” “老大,原来你怕打针啊?”
“打针…”陈姝指尖在破烂的衣袖上游移,忽觉皮下血管正蜿蜒成月光溪流。针尖悬而未落的寒芒渗入毛孔之际,淡青色淤痕竟幻作枯枝上垂落的蝶蛹。
“不是打的胳膊,‘林学长’给你打的腺体,这样效果会快一些。”银铄每个音节都浸着酸枣汁似的,尤其噙着那句‘林学长’在齿间来回碾磨,酸涩气儿像要漫到檐下倒悬的冰凌尖上,啧啧地往下淌涎水。
陈姝回过神,梦境里的一切最终化作了眼前实质的人,聚焦在他眼角的那颗小巧的墨点。“谢谢学长。”浓雾洇湿了瞳仁时分的画面在视网膜重现,她想要勾住那截衣角,如同缠住碾药杵的白苎麻,指尖却离布料下跳动的血脉堪堪留着一粒小米的空隙停滞。
“对不起,我…” 唇珠翕动间带起睫毛震颤,宛若垂丝海棠的雌蕊承接夜露。林雨泠瞧着那滴悬而未坠的泪水在睫毛弯月上来回晃荡,仿佛雕花银匙托着的酒酿圆子——Alpha易感期的腺体涨潮未退,正唆使他指尖去触碰那枚将落未落的咸涩珍珠。
林雨泠捻起果子填进她齿间,两指蹭过下唇的速度比火星崩裂还快,“为什么要道歉?你什么都没做,就是爱撒娇了些。你室友们说后悔没录下来,搞得我也有点后悔。”
“你不生气了吗?”陈姝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黄土渣,她蜷起的手指蹭过潮湿的泥墙,两人影子在斑驳的光晕里摇晃。她试探着指尖勾住那人衣角,挪了一寸又一寸。
林雨泠翻过手腕,让陈姝掌心贴着自己脉搏的位置,分明的骨节硌得两人掌纹交界处微微发红。
“我没生气。”
“真的?”陈姝瘪了瘪嘴,将身子再次矮下来,“那你能不能别怕我?如果,如果不能的话,我可以把尖牙磨平。”
林雨泠的指节突然浸过来寸许凉意,像四月溶了冰块的溪水流过恹恹的春菜,“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是啊。”陈姝重重点头,又软下语气央求,“撬下来太疼了,我怕说话时会漏风,两个黑洞洞肯定很难看,磨平也是一样的。”
“我不是反悔,要是不行,那就…。”
“不用撬。”林雨泠顺手轻轻敲上她脑门,“我也觉得两个黑洞洞很难看,老了就只能吃糊糊了。”
“那我不要吃糊糊。”
“嗯,你先把果子吃了。”
林雨泠又往她嘴巴里塞了一个果子,将她脸颊塞得鼓鼓囊囊好像只仓鼠,忍不住低头笑得肩膀发颤。
算了,这家伙,脑子根本就没清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