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血止住了!”
陈姝听见若拉的欢呼声像是蒙在水底,颈动脉在阴影里突突直跳,却硬是把呻吟咽成一串痉挛的吐息。是啊,血止住了,因为她烫熟了!!!
钝痛依然顺着百骸啃噬神经未梢,但四道目光比她流了一地的血更烫人。
那几近凝固的橙红火光仍攥在所有人掌心,将影子烙在洞穴皱壁深处。林雨泠俯身时碎发在腮边摇成支离的帘幕,“哪儿伤到了,让我看看。”他仿佛在读某个远古祭文般注视着虚空,直到若拉撩开裤腿露出肿胀的踝关节。
“刚才被甩下来这里摔破了。然后,脚这里,嗯…,应该是有点错位。”苍白的弧度在火光中拱起幼蛙抱月的形状。林雨泠喉结滚动着托起伤肢,“你也忍一忍。”
暗红树脂沿着血痕渗入肌肉纹理的瞬间,若拉眼角染上蝴蝶撞碎茧壳般的颤动。
“咔!”黑暗中突然炸开骨骼归位的脆响,像是积年松枝断裂的清冽。远处洞壁上蝉翼般单薄的剪影终于松动,它游移不定地漂浮在林雨泠视界边缘。
“你刚才掰骨头的手法…,好像音像店老板修理卡带机。”
“卡带机?可是老古董了。”林雨泠眼睫垂得更低,指尖残留的温度被迅速搓碎在衣褶间。浓醇的热红酒香在窒息感中涨潮,与血锈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毯子。
林雨泠望着掌心永远擦不净的猩褐色,突然明白此刻咽下的悔恨要比所有机甲战斗胶着千倍,原来最锋利的疼痛不在于击碎对手肋骨的刹那,而在于缝合队友伤口时落在咽喉插着月光淬炼的刀刃。暗黄土壁上那些斑驳裂纹,此刻正如纷乱的掌纹在他视网膜缓缓绽裂。
“好了,现在试着站一站。”
“嗯。”黄土壁被体温烫得微微发软,若拉的手指按在那里,轻轻转动自己的脚,走了两步,“好多了。”
潮湿的黄土甬道榨出浑浊呼吸,五道残影掠过满地虫卵黏液。
“老大,你真的不用歇一歇吗?”
陈姝的颈梗在浊重的喘息中微微发颤,颅腔里泥沙俱下的轰鸣声撞得耳膜生疼,随着摇头动作黏在汗湿的下颌。“按照虫的逻辑,只要‘蚁后’不死,这个巢穴就会一直运行,谁知道这关卡里设置了多少虫,累点总比困在产房等虫子开满汉全席强。”
“队长…”若拉的指尖捻住了她的袖角,瞳仁里仿佛噙着一场绵绵雨,将落未落。
陈姝任由那抹潮湿溃散在自己制服上,声音都软了三分,“别担心,没事的,这是荣誉的痕迹。”
话音刚落,林雨泠的目光像扑簌的灯蛾游弋过来,瞳孔中迸出火星又迅速掐灭。军靴碾过地面碎石的动靜像碾碎某种压抑的喉音,他好像哼了一声?
“…”陈姝后颈竖起细小的绒毛。
“可是很疼,我的脚都那么疼了,队长你的胳膊肯定更疼。”
“没‘逝’的。”她将刀刃从虎口滚落回掌心,掀起一阵虚张声势的风,轻轻耸肩,笑。
紧接着笑声撞上冰冷的四壁前先哽在了喉头,膝盖开始发颤,像早春折断的柳枝。
“你看,不影响。”
个屁啊!
疼!疼!疼!
第六天,还剩540人。
“要是都按10人一组算,从刚开始200队,现在就剩下54队了。”方世杰舌尖抵着牙膛发出连串脆响。
陈姝像被磨盘碾瘪的谷粒,钝钝地把晦暗空间压出半轮凹陷,“这比赛比想象中难啊…。你看,下场速度距离头两天明显变慢,他们应该已经各自夺下旗帜开始和少人组缠斗了。咱们也得加快速度了,不然从这儿出去就会跟两边的人对——”“砰!”前路突然被砸穿一个洞。
“格老子哩…”原本分散的小队被坍塌的泥墙强行糅合,两只‘兵蚁’虫正在沙暴中挥舞。银铄的制服已被磨烂,依然用带血的肩膀抵着昏迷的罗森。
周峥精准地斩断一根触须,复眼生物在浑浊的光线里失去方向感,畸形头颅直直撞碎了陈姝小队后方的土墙,五人如同困在三明治里的腌肉,只剩下了“我艹!”
带绒毛的足肢开始撞击基底结构,惊恐的叫骂声尚未散尽,罗斯的刀刃已经切入另一侧的神经触须。
“天奶啊!再震下去洞就要塌了!”方世杰惊叫。
“咿呀!”莉莉大吼着,用已经豁口的军刀凿击镰足关节处,血污泥浆凝在睫毛上结成晶壳。
一下!两下!交错光影里的剪影忽而被抽长成雨季涨潮的河,忽而坍缩成晒谷场边摇摇欲坠的秸秆垛,却始终咬死在溃散边缘不断向上生长的姿态里。
坍缩的甬道像一具巨型腔肠,将人类的喘息与虫族的抽搐声搅拌成粘稠的生存原浆。无关男女,无关ABO,他们都一往无前。
“呃啊!”军刀彻底报废了。若拉望着莉莉的手指节是那样死死扣在虫甲裂口处,汗珠凝在Beta姑娘倔强的下巴,心底突然滋生出某种湿润的力量,像莽原上被春风燎过的野草茬。当即也奋起合力拆解起‘兵蚁’虫的脚。“呀!”“嗬!”
陈姝的刀锋割开毒针刹那,金属摩擦的火星飞溅过林雨泠绷紧的脖颈,他已经撬开‘兵蚁’虫的脑壳,精准探入荧光流淌的芯片槽。
银铄跪坐着卸下罗森,小腿划裂的伤口正缓缓渗出暖意。这种灼痛里却藏着甜腥的欣快,就像此刻瘫坐在虫甲上的每个人,汗血渍透的布料贴着脊背,指尖还在无意识抽搐,却都默契地翘着嘴角。
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揉成山峦,投在那具如山躯壳上。穹顶扑簌洒落的碎土落在虫的复眼,那些细密的六边形晶格仍折射着幽蓝的磷光,却像远古壁画上的传奇生物般凝固了。而他们,这群年轻人,摇晃着交错重叠在幽蓝的棱镜里,如同碎裂的棱角正在重新拼合。
聚沙成漠,水滴石穿。
原来人不过是天地间的细沙,在这浩瀚尘世中渴过累过抖过,可十指攥紧便有万顷黄沙之力。
“罗森怎么了?”陈姝问。
银铄咧了咧嘴巴,“被这虫子的毒针拦腰抽中了。”
“那你嘴呢,又怎么弄的?肿的像香肠。”方世杰拱过来。有点饿了。
“帮这家伙吸疮口来着,然后就都被毒麻了,还好莉莉这儿剩了半瓶子水。”
“…”方世杰紧急撤回一条肠鸣。
“挺幸运啊。”陈姝嘴巴里狠狠泛起酸意,但凡那水壶能多余半分仁慈,或许就不必让刀子在胳膊上啮一口子。
“诶?”银铄突然握住她缠绕绷带的手腕,“老大,你胳膊怎么包起来了?”
“打斗的时候伤到了。”陈姝右臂蜿蜒着半凝固的岩浆,暗红血痂间渗出虫巢溃破时的孔雀绿毒汁。落日熔金般的松脂气息里,所有关于挡在若拉身前的记忆都化作山崖边摇摇欲坠的碎石落进了肚里。
暖橙色的火光掺进来倒像锈了的铜丝网,银铄的笑声就在这网眼儿里一晃一晃地漾开,“瞧我这舍己为人,学到了老大你的精神了吧?”
“是你有一腔热忱,我一直都相信你啊,铄。”陈姝发丝轻摇,“但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嘴巴还难受吗?”
银铄猝然箍住她腰肢,背脊像融雪的青松洒落枝头积雪垂进她颈窝,“老大!”
“怎么了?带队受气啦?”
“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该死的钢铁直A。
“…”银铄的呼吸静下来,嘴角往下溜了一道弯。“你听我说,你不要突然打断我的情绪。”
朋友的双臂比春藤更懂得缠绕节气,那环在腰间的力道学着泡腾片在温水里挣扎,生生将锈迹斑斑的冬日熨得滚烫,将陈姝的体温化作三月的垂丝海棠在彼此心间蔓延。
“站在队伍最前方,我又想起了报考军校时的初心,恨不得把自己烧成一块热烈的火石。直到翻开外婆的诊断书,才发现自己的梦想竟是站在别人的肩膀上前行。现实把我泼了个透心凉,还没怎么坚持,就已经被压垮。曾经我以为…那个梦想就像摔碎的镜子,再也拼不回去了。可是老大,是你在一片混沌中为我点灯,给我重生的勇气。现在肩上这份担子,我捧在手心里都觉得温暖。”
“好!”陈姝眸中泛起柔波粼粼的潮汐,仿佛昨天还捧在掌心的幼苗,今日竟已摇响满枝风铃,初春灌溉的寸寸牵挂此刻都化作月光落在蜜罐里——“那一会儿打‘蚁后’就交给你了。”
“啊???”银铄瞬间瞪得瞳仁浑圆,软绵绵滑落成被阳光灼伤的小动物,“我阵亡了老大。”
陈姝额角沾染着土墙剥落的屑,揉碎睫毛上的霜花。随呼吸起伏的耳膜仍在承受无形电波化作的银针穿刺,那连绵低啸仿佛是困在她颅内的囚鸟。
“好了,咱们换个地方休息,虫皮里填充物的味道实在太重。”
罗斯耸耸鼻子,腥腐气息从‘虫尸’黏液里挤出来,“是有点臭,这也太一比一还原了,我感觉到经费在燃烧。”
陈姝拿着火炬,第一个爬过虫身,向下面的林雨泠伸出手。林雨泠握上去,却并没有借力,而是靠自己的腿攀缘。他望着她缠着自己衣料的手腕,那种源自童年就熟悉的无力感又漫上胸腔。
有人是天生的旗帜,立在阶前自会发光,就像所有百姓都知道的,当凛冬军旗帜掠过废墟上空时,连最深的地缝里都会长出希望的绿芽。可那身制服包裹的骨骼正发出细微响动,满身无数个创口在棉被下都会刺痛,说不清是热红酒的味道还是焦肉的味道,又或者是自己的心跳声先催发了喉结颤动。他像咽下自己对父母的任性一样,咽下了对她的小情绪。
“别太累了。”
陈姝怔愣。
“你的手。”他说。
如果不能阻拦,他希望,至少自己不要成为压在他们身上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