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坠在天边,银铄望着忽闪忽闪的顶灯在走廊投下的狭长倒影,脚步像脱水的鱼在水泥地上抽搐。
宿舍楼的维修清单永远比锈迹蔓延慢二十八拍,连廊灯都长出了报丧女妖的喑哑咽喉。半扇斜月忽然融进她的视网膜,陈姝正蜷坐在月光织就的茧中,“我靠,祖宗,这时候是诈尸还是梦游呢?”
“or。”光影挤在陈姝发间划出疲乏的暗线,她指腹抵着太阳穴缓缓向内施压,“睡了醒,醒了睡,断断续续的。”
“怎么。”银铄换下工作服,蹑手蹑脚搬了个旋转椅到陈姝身边,姐俩一起靠着窗户吹风,“你有心事?”
“或许吧。”陈姝怀疑自己的脑袋是被林雨泠砸出了问题,少年人隐晦的心思往往不可为人知,她自然地转移开话茬,“这马上就要比赛了,罗斯和方世杰俩人死气沉沉的,还没恢复过来。”
银铄跟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哎,提到这个,我也要活不起了,我就怕最后钱也没赚够,学分也没赚够,呃啊啊啊…,一天天,起得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我这可怜的睡眠啊,真担心自己会猝死。”
“一步步来吧,咱们人数还没确定,先把这个事儿办了。”陈姝眼波忽然折向虚空,荧蓝光瀑在她指尖幻化出一个半透明剧场,那些弹跳的字码便化作了月下睡莲,涟漪层层晕染开她回避的意图。“咱们现在宿舍四个,加林学长周学长是六个人,还有四个空位。食物的问题还是那句话,贪多嚼不烂。咱们多要初始包不一定能守住,又沉,又累,与其带进去被其他队抢夺,倒不如重点考虑人数问题。”
“退一万步来说,真的没有好办法的话,抢别人的会比守容易。你看动物界,弱小的幼崽出生就会被遗弃。生存这个概念,底色就是掠夺。三军既然进行筛选以达扩充的目的,证明他们需要的并不是死脑筋的大头兵。又如果只是缺前仆后继的人,那根本就不用做这么一出比赛。所以,明规之下又藏着潜规,证明许多灰色行为是被默许的。”
“噢对!”银铄脑袋突然开机,“姜勇今天问我们还缺不缺人,他想靠比赛能在三军面前露露脸,咱之前不是钻过信息素的漏洞吗,虽然一般不会用上信息素这种耗蓝条的手段,但为了周全一些,咱们队伍里也确实需要个Beta。”
天彻底亮了,银铄以近乎爬行的姿势挪完最后一圈,四个影子叠在姜勇的宿舍门口。陈姝胳膊肘顶了顶铁门,锈灰簌簌落在她肩上那刻,姜勇像从阴影里裁剪出来的纸人。
“你这宿舍,别具一格啊。”
“嗯…。”姜勇一如既往话少,他直奔主题,“你们需要修理或者做什么东西,都可以交给我。你们看。”
说话时缠弹弓的声音沙沙响着,裂开的小树枝在他膝盖排列成瞄准线。食指勾着弹力绳向回一扯,树枝立刻绷出圆润的弧度。倒霉的净巡机器人挣扎着在地板上划出半个问号,钳刃已经剖开钛合金颅骨。金属碎片重组为护甲后,姜勇转手又从花盆里挖出一坨。
“表皮。”他用野草泥屑涂抹干扰器,“可以潜伏。”净巡机器人呆滞的豆豆眼突然变得深邃,在花坛锈蚀的铁栏后悄悄转动,调制摄像功能就能远程将画面传输至光脑。
“哇!”“高!”“是高手!”
四人挨个发出“妙啊!”的声音。
组队时Alpha是大热,Omega和Beta的作用只在后勤或医疗,如果Omega就能办的事,Alpha也不会倾向选择Beta。他们并不觉得Omega真的在战场或赛场上有什么用,他们信奉战力至上,带O的行为背后,只是在把O当成一盘菜去选择。
而Beta没有信息素,对A和O都没有吸引力,长久置于底端,仿佛一盘隔夜的冷汤、无色无味的凉水。
直到看到姜勇入队成功,这队里可是集齐了以O对A的林雨泠、战斗疯子银铄、军校史上第一个打到覃老师脸的陈姝!小队瞬间变得炙手可热,为了尽可能力量均匀,应对不同情况时都能有足够的人手,剩下的三个位置分别给了一个叫若拉的女Omega,叫罗森的男Beta,和叫莉莉的女Beta。
最后的问题是谁来做这个危险的队长。
加入方们自觉弃权,四位候选者的眉梢皆坠满铅灰色的月色。银铄倦得睫毛都凝了霜,指尖颤巍巍举成投降姿势,“我弃权。”
方世杰将真诚浇铸进瞳仁,“我战力不行,是想做后勤或者侦查的。”
罗斯抛出倦怠做盾牌,举手投足渗出苍白的雾霭,“我最近没动力动脑子,更想服从安排。”
“好,我懂你们意思了。”陈姝指尖嵌进掌心,在四重交错的呼吸里独撑起清醒的重量。
但暗礁却比星轨更早显露形迹。
那些行星环般闪亮的羁绊,在磁场失衡时裂成混乱的星链。候鸟群似的Alpha衔着陈姝衣角呢喃,Omega们捧着林雨泠的名字织就银色的茧,无声浸透氧气层的Beta如同盐粒消融于深海。就连姜勇那道倔石头似的轮廓,也甘愿在边缘地带站成警戒线,那道永不弥合的裂痕,似乎早就藏在二次分化时的凝血因子里。
月初,覃老师喊话各队长抽取队伍‘出生点’。但他习惯把悬念留在最后,在没发放地图前,谁也不知道抽到的出生点究竟是好还是不好。陈姝展开掌心,纸条差点被风卷走时留下了一个‘2’字。绑好信号枪,金属车厢便摇晃着扎进荒野,仰头天际偶有铁鸟掠过。
“看来我们抽到的位置是在距离城市较近的边缘。”林雨泠望着空中渐渐消散的航迹云。车厢后方的若拉攥着安全带,皮革在她指节发出细微声响,“那是不是距离目的地有点远了?”
周峥抱臂轻笑,“我们目前还没看到地图,不好说谁更近,谁更远。”
陈姝数过一个个黑压压的脑袋才钻进车厢,“覃老师说每个座位下面都放着一个背包,这些就是我们的初始物资,里面有地图,现在可以看了。”
“滋啦——”
“靠!就这?营养压缩饼干?”银铄抛起的压缩饼干划出抛物线。罗斯把自己摔进人肉堆叠的软垫,两眼一翻,“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学校才不会给你管饱。”
“呃啊!压死我了你…。”方世杰挣了挣,“至少今天离校前,我们还在食堂里吃了顿饱饭。”
陈姝抖开那张皮纸,摩挲声像雨滴击打窗棂。她把它悬在驾驶座靠背最高处,让身后每双眼睛都能瞧到战局的轮廓,“我们的入口确实是城市与森林交界处。”
“距离第一军的旗帜最远,距离赤金军的旗帜最近,凛冬军在中间,呈三点一线状。其他入口,虽然看起来各有优势,但因为要集齐三面旗帜,总共要用的距离反而是差不多的。换句话说,不存在绝对优势。”说着,她指尖掠过三个标旗,“根据其他入口的分布来看,队伍会相对较多的集在两头,也就是第一军和赤金军的位置。那些直升机,应该是带着他们往第一军方向去了。”
“所以大家的目标应该会先拿这两面旗帜?”若拉撑着手肘不自觉往前倾,泛红的天光浸泡着她的下颌线,“那还好我们离赤金军旗帜最近,应该能先他们一步进去!”
姜勇摇了摇头,并不赞同,“附近的队伍都奔着赤金军位置来,我们如果先拿到了,或许会被集火。”
林雨泠也道,“三军布下的关卡固然厉害,但拿到旗帜却并不是比赛中最难的,最难的是怎么守住旗帜。”
“而且,大家开始是最不缺体能的时候,但咱们队…。”周峥的目光扫过队伍的主战力,四个Alpha,只有陈姝的精神头最好,其他活像被妖怪吸了精气。到嘴边的话不言而喻。
仿佛突然有人扯断了灯绳,空间里爆开衣料摩擦的焦苦气息。“也不至于。”银铄觉得自己被内涵到了,后槽牙迸出的音节和军用悬浮车突突声混作一团,“我战斗疯子的称号可不是虚传!”
罗斯喉间碾出一串滚珠似的低笑,“真的假的?”
她挺直脊梁刚要发狠话,突然拳头裹挟着破风声撞过来———“呃!”银铄像锈住的齿轮,猛地撞向左侧车门,出师未捷身先死。
罗森和莉莉的瞳孔同时一震,后背悄然漫上冰凉的汗意,像被猫爪撩过的金鱼缸,水纹一圈圈荡开危险信号。低垂的眼角里囚着几缕散不开的怅惘,沉默在两人唇舌间无端生长,搅着认命的郁结,混着些进退维谷的苦,缓缓沉入喉咙底层。姜勇和银铄的状态差不多,俩人五十步笑百步,老大不说老二。
若拉的叹息撞碎在防弹玻璃上,原本清亮的音色在闪退过的霓虹里碎成千片。“你们这样还打什么比赛啊,不会是准备全靠我们来赢吧?”
林雨泠的侧脸浸在车窗的寒气里,玻璃忠实映照着知情人眼中的微澜。那些有序滑落的水珠,像注定要沉入凌晨沥青路的透明诺言。骤然炸开的塑料脆响撕开车内沉寂,镜中倒影里陈姝正松开被攥出凹陷的矿泉瓶腰身,卡槽残留的圆柱体仍在摇晃,折射进她眼底的两丈波光尚未平息,裂纹里渗出整片沙漠的疲惫。
“学妹你怎么看?”他转颈时喉结划过掌纹的温度。
陈姝干脆放手任瓶身歪斜,“周学长说得是事实,我们几个确实没有休整好自己的状态。”通宵遗落在眼脸下的潮汐还涨着,天光再亮也照不褪淤青。“所以我们不适合跟其他队伍起正面冲突。”
若拉忽然被这句话扯动睫毛,凑近陈姝,眼睛里又亮了起来,“那队长,你是有什么智取的计划吗?!”
“嗯…”陈姝凝眉。
她看着地图许久,抬头,与众人再对视,在期待的目光下抛出一句惊雷。
“这面旗帜,我们先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