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们炸了它,让它这个窝点整个就此封停怎么样?”
凌晨三十六分时的第三十七次翻身,银铄蜷曲的指节正攥着洇透夜色的汗粒,胸腔饲养的盲鸟震动着翅膀,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过窗外的雪潲。
“我靠,你干什么!”陈姝迷蒙间竟似回到幼年光景,筋肉还未归巢便被锋利的寒意剖开壅塞。银铄携着透骨的霜刃破入温室,冻睫如矛尖刺进松软的沃土,连带蒸腾的泪碱钻进她的梦境。
“你那个…,宏图霸业,我睡不着。”蚕蛾扑灯的笨拙舞姿仍在延续,针织茧壳勒出道道沟壑。那双倔强的臂弯恍若孵卵的雌禽,将温热指尖在陈姝凸起的蝶骨间往复逡巡,仿佛雪原饥兽舔舐冻结的鹿角。
“方世杰都能睡得着,你睡不着?”陈姝已是呓语。
“不行,我真睡不着。”银铄喉管滞涩的音节卡住絮状的暗夜,恍惚有酸液在牙根处涌动。
“…”陈姝悬停的睫毛在虚空中勾完半朵霜花,再次粘了起来。
银铄还在嘀咕,“方世杰那小子就是个憨大胆。我靠,他真行啊,这也敢答应,我魂都吓没了。陈姝你再跟我讲讲行不行,我好焦虑!”
“陈姝?陈姝?”
“别睡啊,你怎么睡得着的,你们怎么睡得着的?!”
银铄铁钳般的双臂绞住陈姝的腰肢,像锡罐里濒死的海鳗做着最后缠绞。铁架床某个金属部件迸溅从锐响,陈姝脖颈突起的青筋引出荒原野狼般的反扑,十指在黑暗里掐住了她的脖颈,“你——”“到底睡不睡了!我不管你们俩在搞什么双A恋,都给我滚出去搞!”到嘴的脏话还没来得及骂,罗斯突然从被褥深处弹起身,惊飞的羽绒枕擦着两人头顶划过弧线。
“双A恋?!”角落里方世杰突然诈尸般嘟囔,说着突然像受惊的穿山甲蜷成球,转瞬又陷入昏沉睡毯里。
实验教室的青光灯下,银铄反握着解剖剪戳进变异蛙背部。
“不错啊,让你把它神经搅碎,你连脊椎也一块剪了,那我来扒皮吧,你做个记录。”陈姝自然地接手清理内脏,悄悄给了她一肘击,“回神。你放心,那小子能逃维莉老师的课,不知道有多爽呢,他开心死了。”
“哈…,哈哈。”喉咙滚了三滚的笑声卡在保温杯沿,银铄嘴角弯出的月牙比实验室过期的碳酸镁还要苍白。
陈姝用手指揭起蛙皮,那青紫色的经络还在皮肉上抽跳,仿佛从旧绒布窗帘漏下的金龟子。银铄本子顿时抖出几滴仓惶的蓝,“这玩意好吓人,宰杀后神经细胞还活着。”
“也很难说它和咱们谁吓人。”陈姝话音未落,那腥红肉团忽如正月庙会的牛皮鼓般炸响风雷,脱胎的蛙肉擦着试管架弹向失神的观测者,“啊啊啊我靠!它跳过来了!梳子!倒是把它固定住啊!”
“来了来了。”
“叮——”银铄瞧见林雨泠指尖悬着蜂蜜色的日光和陈姝说话,周峥的影子恰巧裹住他军靴后半掌阴影,四个人的光脑的蓝光轻叩彼此的屏幕,像初春时的杨柳枝交错拂过水洼。
“那一会儿我把阿杰和罗斯的通讯推过去。”
“好,麻烦学妹了。”
等人影涟漪消散在走廊尽头,银铄忽然掐着喉咙学雏鸟漏气的啾鸣,“林学长好~!周学长好~!”
陈姝后颈绒毛陡然炸开成银针,反手直拍上她的肩胛骨,“给我好好说话,舌头捋直。”
“不是你们三个学长来学妹去的吗?哇,礼貌到都有点情趣了——哎哟!”银铄笑得像湿柴堆迸火星,她慌忙缩颈躲过挥来的光屏,“别打,别打,我不说了,不说了。”
暮色顺着电子屏爬进窗格子时,周峥正设置白底红圈的静音符咒。“阿泠,你不是不喜欢和Alpha加通讯吗,他们那队里还有两个是被你打过的呢。”
林雨泠的指节在光幕上游移,申请键的微光在他眉间明明灭灭。“既然要组队总要通讯互通,之后要拉群讨论的。”
周峥唇角一歪,腮帮子微微动了动,像是含了颗化不开的话梅核儿,“那比赛有什么的,你就非去?不如空出来的那一个月跟我一块追剧,咱俩又不缺学分,也不用担心进部队的事。”
话音未了却被北风呛住了喉咙,林雨泠的指尖悬在双亲浅灰的通讯栏上,恍如霜糖定格在晨雾里的琉璃枝。“我和他们总凑不到一起,一年了都只能从报道里看到我爸。这次比赛,据说他会来颁奖,所以…。”
“…”周峥慌忙把拆开的勿扰符咒重新粘回原处,光脑弹出火星子似的消息框:【梳子精…阿不是,手滑,手滑!那个比赛,我能参加吗,跟你们一起!】
门轴碾碎最后一缕走廊微光时,床架上的藤萝又悄悄蜷成双生茧。银铄指尖沿陈姝脊梁勾画焦虑的痕迹,“方世杰怎么还不回来?”
“如果不想在周六前持续缺课,那他今天工作量挺大的。”陈姝戳破屏幕上游荡的电子蜉蝣,二手页面忽然炸开串暖昧霓虹。
“这什么?”银铄凑过去,一字一顿念得心惊肉跳,“你还在为一个人解决生理需求感到枯燥吗,新到2sOmega信息素,夜晚好伴侣,给你美好的**体验?!!”
陈姝一本正经戳下确认键像在佛前掷茭杯,“我本来还在愁怎么找omega借信息素,说是‘借’也怪怪的,而且我只认识林学长和周学长两个omega,熟人间提这种事就更尴尬了,还没法解释。”指甲陷进虎口茧花的缝隙,她音节突然矮了半截,“还好,让我扒到了这种…,咳,小网站。”
“你要是敢对林雨泠和周峥开这个口,我敢说,你上午开的口,中午就已经见不到太阳了。”银铄忽然缩成团狐尾棉绒。
“我只是一个才分化不久的纯情小A,做这种事,还是挺道德不安的。”
“没事,做久了也依然会有贤者模式。”
“你能理解我就好。”
“都是Alpha,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呵…,呵呵。”陈姝只是笑。
两小时的光阴在钟摆上融化,银铄踩着梧桐的影子游荡校园。忽然天空传来金属羽翼的颤音——那些发了狂的金属鸽子叼着闪烁冷光的Omega香匣,如一场银色暴雨倾泻而下。发丝在气流中纷飞时,她恍然读懂了什么叫‘悔不当初’。
“天杀的陈姝!你没说填的是我信息啊!!!”“银铄同学,您的闪鸽快送已送达,请确认签收~”
“别追我了!不要再追我了!”
深夜的走廊灯开始咳嗽,陈姝和银铄像接驾的宫女托着‘镀金铜盆’,温水涟漪中倒映出两张谄媚的笑脸。崭新的白毛巾擦过下巴时,方世杰恍惚觉得自己坐在龙椅上。
“用我们帮您搓背吗?”
“嗯~,来,小陈子,小银子,伺候朕沐浴更衣。”方世杰笑得像栽进蜜罐的老鼠,忽然,那桩事猛地从脑海深处钻出,手指不自觉地扯住衣领,脚背顺着地板划出仓皇的弧线,将两人往外赶,“我很传统的,我不搞AA恋!你们俩是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草!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银铄一脚朝厕所门踹去,吓得方世杰屁股又是一紧。
哑铃滚落在沥青色的夜幕里,罗斯机械地加练着推举,汗珠坠落成钟摆的残影。三个暗影蜷成打湿的糖纸,无声粘附在逃生梯的钙化骨骼上,成功躲去了操场。
“你们看,这是我今天探查过的通风管路线,我都记下来了。在负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极度注重隐私,所以负二区域绝对不能装监控。我通过负二的厕所通风管爬上去,确认过Abyssus的通风系统三层互通,就悄悄改了几个扇叶方向,他们如果开抽风模式的话,反而会将空气往里灌,查修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戴手套了吗?没留下指纹鞋印这些东西吧?”
“放心,那肯定是戴了,咱毕竟也是军校生。”
陈姝绷紧的肩线松下来,“干的漂亮!”
路灯将橘子色的雾霰揉进方世杰发梢,小金毛的发尾绒毛在气流中荡着秋千,“嘿嘿~,我就说我可以干后勤嘛!”
“我嘞个超绝小方,你这可不仅仅是后勤,完全是侦察兵的水准。”银铄指腹摩挲着通风管地图的妊娠纹,丈量那些止血贴般的批注。方世杰的眸子里漾起细碎的光,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为一个隐秘的节拍打着鼓点,“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银铄的目光殷切地掠过陈姝的脸,“虽然能拖着他们一块死也挺好的,不过最好咱还是一个都别死。是吧,梳子。”
“放心。”陈姝熟练地将手探入银铄的口袋,指尖勾出那些Omega信息素,稳稳地递到方世杰手中。“把这些清理干净指纹,换成缓释的封口,然后安置到通风管里。这样的话,平时不会大量泄露,一点点信息素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只要启动通风系统,抽力就会将信息素大量地输送进去。这几天,我会和银铄出门晃悠一下,试探一下有没有人跟踪,剩下的事,以防将你牵扯进来,你就不需要出面了。”
“那你们…”方世杰的唇齿间悬着一口气,如同暴雨前低压压的云层,沉甸甸坠在舌尖。
陈姝的手掌渡来三十七度的承诺熨平褶皱,凝眸向银铄时却结霜为刃,以绝对零度的刻度刺破空气,“如果我们俩任何一方被抓,都要牢记住,拖延时间,然后找机会往人群里开一瓶信息素,只要引起骚乱,让他们打开通风系统…暴/动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