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泠和那个女A聊什么呢,聊那么久?哎,她能一来就霸屏论坛,那么遭人讨厌也是个人物了。”青紫色脉络在周峥指骨间若隐若现,杯口蒸腾的雾霭沿着净瓷般的肌肤漫漶。
“聊了点我会感兴趣的事。”林雨泠缠毛呢围巾的姿势像只啄理翎羽的鹤,一圈、两圈,直到修颀的脖颈上织就出臃肿的暖。晴光偏要掠过他鼻尖悬停,将折扇般的睫影镀成文物展柜里的撒金笺。“我也觉得奇特,可能低位的处境越压抑,也越容易领悟最接近本质的东西。她去感知事情的时候还不算偏颇。”
错身时周峥金属杯壁凝结的冷霜,正巧承接了掠过林雨泠眉梢的某一段阳光,蒸腾的热雾顷刻便孵出彩虹雏鸟。他们默契地将喧闹遗落在弥散的水汽里,走向玻璃穹顶漏下的菱形光斑深处。
“这么高评价?”
“目前来说是这样,也说不定是下位者时期如同婴儿的纯粹。我对Alpha一向不抱什么高期待。长远保持一种品行,对于动物化过重的Alpha来说,或许会成为一泡尿撒出去。”世家浸润的端方外壳忽如茶烟遇暖阳般消融,当白玉镇纸般熨帖的林小少爷跌落在朋友的眼睫里,终于从水墨显影中浮出少年人独有的锐利棱角。
“哈…。”周峥喉间溢出声气音,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保温杯螺纹盖的第三道齿痕,“阿泠,我猜你这种话要是对着她说,她现在就要跟你翻脸。”
“Alpha对omega的偏见都常态化千百年了~,提高我对Alpha的公正性,并不会叫我从他们手里讨到好,只会显得我更好愚弄。我承认我的偏见,她也可以打破我的偏见。”
“诶,你看到了吗,林雨泠主动和那个女A说话!还说了那么久,他居然没打她?”
“不是吧,他平时连我们都不看一眼。”
“除了个子高,长得也不怎么样,啧,论坛上那个视频来看还有人品问题。”
“要真是这样,那我心里的白月光滤镜碎一地呀!能玩一块去都不会是什么好——”“哐!”金属鞋跟碰击地板的清泠震颤恍若扳开左轮转轮的轻吟,廊下的青樟树影里冬雀应声噤口。周峥的视网膜尚未拓印残影,林雨泠的衣角已掠成刃,为面门泛起春漪的AIpha覆上朱砂印泥。
绞缚关节的暗潮攀升至储物柜第三层铁皮,震波蜿蜒若惊悸的银环蛇。凌空抛落的纸巾簌簌抖开时,蜷缩的人影已然成了废纸篓里的信笺。少年碾过关节的力度仿佛对待圣诞夜包扎潦草的花结,冰棱断裂般的关节响动含混着哀吟。
“昨天是不是忘了打你们了?”
连廊寂静如死。
那片衣角最后的浮光也洇入暗幕时,迟滞的呼吸方裂作惊蛰后的蜉蝣雨。Alpha制服领口浸透的玛瑙红缓慢陈酿,恍觉碎裂的日光还在骨骼间隙游荡蛰咬。
“哟,被林雨泠听见啦?嗨呀,能被美o揍也值啊!被omega扇巴掌,首先飘过来的是香气,然后才是巴掌。你闻到他的信息素没?”臂弯处骤然陷进小片漩涡,友人的手肘扑簌着撞来。“这么近你都没闻到一点他的信息素,真可惜,不知道咱军校里赫赫有名的美o是什么味道的。”
“我劝你少做梦。”蜂群在咽喉筑巢的酥痒从臼齿渗出血腥的蜜渍,淤塞的声带终被锯开豁口。
“才一次打,就给你打怕了?”
“我——,怎么会!”笑谑如钢弦碾过Alpha耳蜗,侵蚀着颅骨缝隙里的海马回未梢。熔铸在Alpha血脉里的自尊心在颈后苏醒,比蝴蝶标本还精密地张开虹膜光栅。“我只是觉得他太野蛮了,美虽然美,但是太爱使小性子,太作,不合我胃口。现在哪儿还流行打是亲骂是爱啊,是吧?那一腿倒也不疼,我让着他的。”
“我靠!阿泠太厉害了,真解气!真解气!”周峥欢笑声撞碎了檐下垂挂的冰柱。林雨泠指节蜷曲时扬起簌簌的响,仿佛有松鼠踩断了覆雪的老松枝,那缕什锦甜悄悄爬上少年还没合拢的虎牙尖。
“这么开心?”
“当…嘎吱…嘎吱…当然!”周峥鼓着腮帮把甜味狠狠锻成薄刃,“这帮Alpha的青春期特别的长,那种恶劣因子像会伴随终身的病毒,至死是少年。诶,阿泠你不是不喜欢吃甜吗,怎么揣着糖啊?”
“我…。”冷风揪着林雨泠白围巾边缘细软的羊绒絮,将那句没能出口的尾音搓成几粒冰珠子。指甲盖透出贝壳内壁的浅青色,攥在掌心的糖果纸窸窣的摩擦声恍惚是碎雪在打窗棂。“咳咳咳…,我都这么大了,又不是糖过敏,吃点甜没事。”含着硬糖滚落的咕哝搅起海底沉积岩的酸腐,冻裂的灌木枝霎时扎出满地黄褐色的苦。
“呕!”翻涌的酸水卷着腌渍了十数年的糖罐碎片涌出喉头。
“我草!发什么疯!”寒风掠过周峥鼻尖沁出的薄汗,他急急搀住那具摇晃的躯体。“你从小就不能吃甜,干嘛折磨自己!吐出来好点了吗?”
秽物表面浮动的七彩糖膜颤巍巍地折射着日影,林雨泠忽然看见八岁时冰封的奶油玫瑰正在融化的黏液里震颤花萼。
“没事了。就是好奇,没想到还和小时候一个胃。”
“没事别挑战极限,你这是瞎好奇。”
“好好好。对了,前段时间我妈好像是回家了,也可能是寄回来的。你总因为那群Alpha生气,吃点甜的会心情好。而且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我妈带回来的水果糖吗,这是拿来哄你的。”
成年后的周峥总想起那些掠过蓝弧的傍晚,每当悬浮轨道上折跃的银梭将司令夫妇拖曳成零星光点,那些糖霜裹着的星辰碎片便被填进光阴的指缝。彼时他只记得林家云纹矮几上,糖果小山折射的斑斓任他撬开水晶外壳啜饮蜜浆,未曾尝出糖果镀层下沉淀的镍腥气。如今糖衣终究糊不住生活的砂砾,当年甜腻的补丁正在皮下翻涌成溃痈。最让周峥喉管泛起灼痛的,是花梨木几上仍旧按期垒超的琉璃糖塔,如同往年般将彩色砝码倾倒在林雨泠臂弯,压塌了他所有呼之欲出的叹息。
他知道翻炒往事不过是将结痂的伤口撕成彩带取乐,于是在话题即将坠入冰窟的刹那,立刻絮絮说起校庆日廊檐垂落的雪花灯泡闪得像冰糖葫芦的脆壳,将话题扯得山路十八弯。
“阿泠,你说那群Alpha狗为什么脸皮能那——么厚!骨头都打断了,也扯不烂他们的脸皮,天塌了都有嘴顶着。难道脆弱的自尊真是他们的命?”
“哈哈哈,哎呀,说起这个,我觉得我有受到陈姝的启迪。你看这不就是狐假虎威的性别优势者,和权力上位的性别劣势者之间的关系吗?”
“陈姝能跟你聊这个?!”
“嗯,我慢慢讲给你…。”
陈姝望着掌心那片洇透体温的靛蓝墨渍,蜷曲的字迹如解剖图谱里苏醒的鞍背虫,正顺着静脉纹路游戈。指腹碾过褶皱处堆积的潮湿,腐蚀性墨痕便顺着皮纹沟壑开始吞噬掌纹,转瞬又被肌肤分泌的汗渍分解。——它本就不能概括她的生命线。半透明的纤维团顿时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坠落在垃圾桶的清脆像折断了蝴蝶幼虫的尾刺。
“哟,课间呢,来这么早,新生够积极的啊。”那具工字背心裹挟的躯体上,弹片灼痕嶙峋的光束枪疤与腐蚀性黑红斑纹彼此噬咬。新雪全被学生们夯成了泥水,唯有他汗渍洇湿的肩窝蒸腾着旗杆般的光泽。
“覃老师好。”陈姝将背脊挺成雪中青竹。
“还习惯吗,军校生活。”带着磐石重量的手掌钳住她腕骨调整角度,硝烟与香樟混合的气息笼住了额发,“手肘抬高,脚跟分开六十度。”
“报告,正在努力习惯。”
银铄瞳孔骤缩成冰锥,气流蹿进后槽牙里咯咯作响,“她是不是在告状?艹,她居然来真的,真没品!老娘打了这么多次架,输赢都自己担着,还没有一个玩告老师这套的,她是小学鸡吗!!!”
“忍了吧,你的学分不经扣了,老覃要是真问起来,学学方世杰也没什么,咬牙跪了吧。”罗斯端得倒是语重心长,捏着光脑却抖落半截轻笑,“也不知道是谁学分已经赚够了,噢~,原来~是我啊~。”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朋友的成功却更令人心寒。银铄一个暴跳,连带惊翻了檐下越冬的鹤鸰,“你伤不疼了?是不是不疼了!”
“错了错了!”罗斯大叫着,“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是俊杰!我是俊杰!”但如果面对林雨泠时也能记得这句话,就不会被踹断了肋骨在夜深人静时阴暗爬行。
“你怎么抢方世杰的名号?诶,对了,他怎么还没来,又去医务室上药了?”
“不知道,我看着好像是往宿舍方向去的。反正这可是老覃的课,来晚了他就等死吧!”
两人途经过陈姝身边,三人互放起一阵诡异的电波——‘笑~’‘你他o的最好不是在告状!’‘记得封口!’
“集合——!”
“报数!”
“老,老师!对对对对不起,我来晚了!”
“迟到半分钟,怎么又是你。”
方世杰脊背讪讪拗出一个逃逸的弯弧,右肩就已陷入覃老师的擒拿掌。围观者视网膜上一秒烙下赭红跑道扬起的星火碎屑,下一秒那道影已经划破空气织成了暮色时的弦月。
“重心回收速度慢过古代月球车了,你在这儿给虫族当罐头呢?起来!”
“呃啊!我,我…”方世杰堪堪架住劈向咽喉的风,右膝又被淬了霜的鞭腿扫得弯折如败苇。“咚!”一具青铜鼎轰然叩响大地。
安冉诚不欺人。
陈姝再次将‘不要迟到’淬成铬印烙进骨髓。
忽听得训练场荡起钟鸣,“陈姝出列!”
“你,跟我打,让我来看看你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