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缠着队列的喘息摇曳不安。陈姝在人墙裂隙间游鱼般摆动,锯齿状的队伍像生了锈的琴弦,将她绞进晃动的阴影里。第七次被汗津津的脊柱撞入凹陷处时,肋骨缝隙吞噬了她的钝痛,四周支棱的肩胛骨化作暗礁,将她搁浅在虚无的孤岛上。
“收束队形!看看你们跑得是什么样子!”
覃老师的哨音割碎喧哗,方世杰正驮着医疗口罩往队尾爬行。空中荧蓝的涟漪蓦然绽开,他的电子名牌泛起晚霞般的红光。
“扣两分。”
“啊?不要啊!”方世杰像被火燎到的草蛇试图蜷缩回洞穴,绷紧的尾椎骨已贴上覃老师的军靴刃口跳舞,“我真不是有意迟到的,我是去医务室上药来着!”
医疗口罩被阴影掀动的刹那,队列骤然凝成迁徒的沙丁鱼群。陈姝蜷成旧字典里褪色的书签,在倾轧的页码间忽明忽暗。肋骨陷落的凹痕浸着淤青气息,像被风吹折的某片杨柳叶。
“什么时候受伤,因为什么受伤,牵涉了多少人,说!”
山洪汹涌的诘问里,逼近的阴影变幻成压境山峦,方世杰忽然如同抽掉脊梁的泥娃娃,几乎要被钉死在塑胶操场,“不!我错了!”
“噗…”酸涩的痒意沿着陈姝脊椎结籽,暗红鲜苔自肩胛骨缝隙里滋长。哗笑如同雨季漏雨的陶罐,将薄荷味的寒颤倾入她骨髓。
“纸折的宽容在暴雨里只能溶成烂泥。”覃老师忽然将雄浑音浪碾过少年颅顶,“你们安老师是揉碎白云化成的春风,可二月剪刀向来只裁不补。”
“安老师的眉毛其实也挺锋利。”
“得寸进尺?”
几缕浸饱泪水的辩解从方世杰齿缝爬出来,“呜呜,我,我就是用错了毛巾,然后…。”金属哨音再次绞碎了羸弱的音节。黢黑的训诫猛然在他腰际烙下骤雨的弧线,将呜咽压榨成了阳光碎片,“大点声,这是向老师回话的态度?!”
“脸上得了脚气!”
【爆!男A脸上惨得脚气!其原因令人沉痛,竟是因为…】
“我不活了!删帖!听见没!我要你们给我删帖!”
陈姝依旧被绞在队伍中间。
“‘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想要了解社会规律,就要了解其历史。想要一个国家灭亡,首先是让它的历史观消亡。所以我们帝国啊,对历史的教育是极其的看重。”历史是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历史老师是个与校长不遑多让的地中海。
“那么随着历史上的科技发展,古人向宇宙发起探索,从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在观测到外星物种的同时也被外星物种所观测。上次我们讲到,虫族并不是第一个试图侵占地球的外星物种。今天我们就接着讲,第一次承受外星力量对地球的毁灭性的打击,和人类在绝境求生中的基因选择。”
“现代社会的种族多样性已经成为了我们的常态,这种转变要追溯到那场改变世界的战争。地球环境持续恶化,人口急剧下降,生产力难以恢复,为了争夺日益稀缺的自然资源人们无法避免地陷入了互相残杀。”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老弱病残群体或是死于战乱,或是被疾病与饥饿夺去生命,也导致社会正面临一种更深的困境。无数国家覆灭的程中,人类种族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融合。并由适者生存的理念,渐渐筛出了六类人,也就是,第一性别的基础上演变出的第二性别。Alpha、Omega、Beta。并由这部分存活的人类,组成了现在的帝国。”
“Alpha凭借卓越的战斗力,逐步确立了在社会中的主导地位,进而掌控了世界的绝对权力。Omega和Beta里的女性虽然同属于生育角色,但Beta不是基因进化者,而是历史幸存者,是无法生出Alpha和Omega的。”
“面对巨大的生育需求,Omega的人权和自由被严重剥夺。一旦超过法定未婚年龄便面临经济处罚,超过三年未嫁则将被迫接受强制配对。”
旧世纪的伤疤在新世纪瞳孔中循环播放,人口困境下的Omega和隔壁猪圈的肉畜共享起同一种编号,隆起的腹部下方,防逃电击环在脚踝处规律闪烁。
“孩子出生后,医院会提供分化倾向检测服务,准确率可高达百分之八十五。如果一个家里没有Alpha孩子,便意味着没有劳动力,没有抵御侵袭的能力,家族就会走向灭绝。所以一A多O制正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如果Alpha死去,绝大部分omega会选择殉A,当时的执政人为此颁布了贞节烈o奖,将按月为这个家庭剩余的人口发放补助,这也导致出现了不少家族逼死寡o的现象。”
“而通过先辈们的抛头颅洒热血,人类终于打败外星力量,建设起强大的帝国,我们才有了今天的相对和平。omega们也终于得到解放,走出困顿他们的小房子,摘下身上的黑纱布,创造了属于自己的领域,并在其中发光发热。”旧照片随之更替成最新的明星照,装束成为时代变迁的一种符号。“我们今天拥有的一切权力,都要感恩先辈,感恩国家,无国就无家,我们身为帝国的军人,将誓死捍卫地球和平!”
“啪啪啪啪!”涨潮时分的浪叠响在梯形教室,攥着袖口像Omega正按压眼角,水光星星点点在光斑下折射出细碎的虹。
陈姝将游丝般的视线捻成光束,穿透讲台上沉疴泛起的光晕。难得没有穿梭跳动的鸦雀鸣叫嘲弄,没有骨节碾碎寂静的爆响,只有光粒投影滚动着荧蓝的砂。当课件撕开虚幻的平和,泛黄的硝烟开始拙劣剪辑那些星际血战,砖红色幻影突然咬住她喉咙。她想起老李头混沌的冷笑像蛇蜕搁浅在风箱般的嗓子里,那个总裹着股刺激性化学气味的Alpha惯常瘫在砖头堆砌的床上,捏着罐抢来的酒底子,凹陷的眼窝蓄着阴鸷。一涉及到帝国史,就会让他那张本就狰狞的脸看起来更加可怕。
冬阳自穹顶跌宕成冰薄荷粉末,林雨泠指尖漏来一缕晴光,掠过陈姝单薄肩胛时比卦签更轻。满室温差都在她深咖色冬季制服的褶皱里坍塌。那温度像旧火柴擦过冰面残留的磷香,惊醒了沉睡在陈姝发尾的冬雀。
“啊,林学长也来上这节课?”
“历史文化课是ABO必修。”纸页撕裂的脆响自他袖口深处传来,像撒盐车碾过凝冰路面溅起的凉雾。“学妹这么入神,是这节课有给你什么启迪吗?”
“启迪…,谈不上。”话音浮在鼻尖打个旋,碎成书页簌簌。陈姝睫羽半掩,望那缕从墨水瓶爬起的游光,正沿着檀木纹啃噬她未合拢的钢笔。乌檀般的影子在笔记本边沿开出霜花,铅字陡然活过来,在扉页咬出蒲公英绒毛细碎的齿痕。“其实我更困惑了。”
樟脑熏过的空气忽被揉皱,林雨泠揽过半摞黑白分明的讲义,窗外落叶松清苦的气息漫过两人肩膀的罅隙,“发展史是很沉长。你哪里没听懂,或许我可以讲一下。”
“嗯…”刹那犹豫像蟾酥漫过陈姝舌尖,她藏在课桌下的手指钩缠住另一根手指,任习题纸轻飘飘蜕成褪鳞的银鱼。“历史部分可能只是和我的认知不同,我不太习惯。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我觉得老师放的那几张成功omega照片怪怪的。关于‘走出困顿他们的小房子,创造了属于自己的领域,并在其中发光发热’也怪怪的。”
“什么?”林雨泠额角血管骤痛,他军靴早该转向廊道茧光,或将拳风拓在陈姝的颊上,偏偏自军政世家的浇铸的礼节,总要给人留一线薄喘。他用空调管流淌的断珠校准着喉咙震颤的速度,灯影里凝固的姿态,仿佛白玉镇纸压着宣纸正等待笔锋混沌的破绽。——再一再二不再三。
“具体学妹觉得哪里奇怪?”
“太美了。”
“太美了怎么会是奇怪?”
云母色的天光淋湿了对视的轨迹,在空气中拓出交错的银河。林雨泠的凝视仿佛梅雨季最后一片没被虫蛀的书页,没有游丝系着的狭促,更不曾抖落半分暧昧的斜纹,像是刀刃在冻瓷上滑擦的鸣响,又好似寒枝托着未坠的露珠剪裁月光。在那些相触既离的排挤里,林雨泠的睫毛是她唯一能数清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时候,如果让一个Alpha去…,嗯,抱歉,我看看那个词叫什么。啊,就是这个!化妆、烹饪、瑜伽、减肥。Alpha如果搞这些omega们的东西,那是会遭到耻笑的。它们看起来很有意思,我还不能明白它们的原理,可如果它是让人快乐的东西,为什么会有性别属性?世界对Alpha的要求从来都是要强,Omega却在走向另一条柔软的道路。”
“因为强才能掌握话语权,Alpha能持续控权的原因就是因为绝对的战斗能力。”那双嵌着铜鹰徽的军靴忽如越冬凤蝶转过半边翅翼,靴底的积雪顺着阳光粒子迅速消融,在暖气颤动的嗡鸣里蒸作珍珠灰的渍。“我得提醒你,今天我能够站在这所军校里,就意味着Alpha能做的事omega同样能做到。如果你接下来的发言有让我感觉到歧视,我们的友好相处就要到此为止了。”
“我明白,但我没办法保证我的话一定不会触犯到歧视,如果学长觉得不舒服,我接受学长对我可能出现的歧视性话语进行反击,但我想能得到讨论。”
“…,好,你先说吧。”
“其实刚刚学长的话确实提醒到我,我在操场看到过学长的对战。我认为学长的缺点是体力方面难以持久,力量方面需要借用技巧去扩大。学长的优点是灵敏,身体看起来更轻盈,底盘更稳,所以很少受伤,一旦技巧运用的足够灵活,就能够以快取胜。这样看AO的缺点都可以是打败对方的优点,优点也都可以是落后对方的缺点。那为什么以现在的社会风气,夸奖一个omega依然是以更瘦弱、精美来切入?”
“那些照片确实很美丽,像一块特别特别美味的糕点,它没有展示omega的灵巧,而是变成一张…,菜品介绍里会出现的示意图?抱歉,可能这些话会让你不高兴。因为我知道被人俯视的感觉,所以我想这并不够荣耀,而充斥着被掌控的感觉。omega如果是菜品,Alpha就是叉子。”
“所以我是想说,老师把这一段归为了omega的解放还是有点奇怪的。怎么才算解放?从身裹黑纱到穿着的布料越来越少,这并不能凸显出解放。那个词说‘流行’对吧,就是大范围推行人们去做的,那流行就是最不能代表解放的东西,反而体现了目前omega的穿着依然是由一定的推行产生的。可是解放对应自由的话,又为什么要‘推’一个人去做某件事?又如果说一开始omega的遭遇是因为国家可战斗人口的急缺,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omega因为可以孕育Alpha而先天没有人的权力,课本中描述的解放与人权的获得是否只是和平时期的粉饰?”
林雨泠覆羽般的眼睫骤然搅碎半朵苍雪的光晕,那两颗冰核似的瞳仁在眶内急剧坍缩成黑钻切面,牵扯着胸腔里兀自冰结的节律,千万年的青铜编钟竟被冻住了摆锤,“你很敢说,我对你的质疑全部认可,但我质疑你也是一个Alpha,你属于得益的一方。”
“是,确实是这样。我不是因为真真实实理解omega的痛苦,而是因为我也在遭受着不公。虽然这不能论成一回事,但‘欺凌’碾过来时会带有相似的味道,我能嗅到。学长可以当我在做一种理论上的较真,其实还有一些想法,但它听起来像在为Alpha鸣不平。”
“根据我们互为优缺点来推想,omega能做的事,为什么Alpha做就受到嘲笑,这算不算一种对Alpha的规训?因为帝国需要Alpha成为冲锋的炮弹,所以Alpha也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力。在国家面前,ABO所有性别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解放。…人权?课本上这样说的。刚才老师就有提到Alpha控权这个说法,我觉得有些空荡,Alpha肯定是受益方,但我觉得决定权力的东西依然不是性别。就像我来自贫民区,在这个学校里我虽然是个Alpha,但Alpha可以欺负我,beta可以欺负我,omega也可以欺负我。”
“因为你虽然有着天然优越的性别,但并没有同样优越的阶层,真正的权力掌握在‘阶级’手里。我明白你想说的了。”暖气管道第七次震动,栖息在窗棱上的白光突然碎裂。林雨泠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好拦截了陈姝眼中漫开的雾霭,那张碎裂的纸条便沿着睫毛折射的光轨,凝作星星回旋的抛物线,栖落在她尚在发怔的掌心。“我小瞧你了,你不需要别人‘自上而下’的怜悯。这张纸条,看不看应该你来决定。”
“很高兴认识你,因为此前我并没有考虑过Alpha的处境,在我看来你们已经足够优越了,但今天你的言论让我忽然明白一件事,压迫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