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下雨天,父亲会抽出吃饭的时间离开单位。开车停在学校周边,打着一把大大的黑雨伞,站在校门口,就为了等儿子放学。为了不让儿子在下雨天走路回家。
──垃圾桶里,都是母亲头上脱落白发的景象。
那是因为,过去的母亲留着一头长发。
具体地说起来,那是一头深咖啡色的,及腰的卷发。
十年如一日,母亲总是用相同的技巧烫卷。一头漂亮的咖啡色卷发,是切嗣在成为切嗣以前对母亲的印象。
母亲的嘴角边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是那种外表比起实际年龄更年轻的女性,但她不奢侈,也不追求昂贵打扮。
母亲教导他与妹妹:如果你们有能力,就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母亲常常带他们去育幼院或医院当义工。忙活一整天后,会坐在客厅沙发上,跟他们请求道:“帮妈妈把白头发拔下来!如果你们拔干净,等一下我会煮一锅卤鸡腿当奖励。”而那一天垃圾桶里就都会是母亲的白头发。
──妹妹迈向死亡,父母日渐憔悴。
因为刚好在自己出车祸不久后,妹妹也被诊断出罹患白血病。
儿子的腿没救了。女儿命不久矣。面对如此双重打击,父母自然会为了医疗费焦头烂额。
妹妹服用全反式维甲酸也不见多大效果。
定期注射缓解性药物,病情却持续恶化。虽然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移植骨髓,可是她对麻醉剂过敏,动不了手术。
“妳就不能自己去洗碗吗?”
切嗣在还没成为切嗣以前,有一天,对着妹妹恶声撒气:“妳还能走,偏要我个残疾人士搞活计?怎么?妳手上一点小瘀血就受不了?”
没有特殊理由,只是心情不好。仿佛失去双腿,他也失去当一个体贴的哥哥的能力。
“才不是!”
那天妹妹这么尖叫:“我不能惯着你!我不洗碗是因为今天就是轮哥哥洗碗!你的脚不能走但你的手可以动啊!”
妹妹说完冲上楼。
餐厅里安静片了刻。
他心里后悔。妹妹却慢吞吞折返下来,嗫嚅说:“我不该吼你……对不起……我知道哥哥愿意把骨髓捐给我……是我自己不能……我今天能洗一半的碗!不过另外一半你还是要洗!而且你要先跟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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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礼不知道自己戳破了一颗很美丽的肥皂泡泡。
因为切嗣的表情没有任何不对劲。
对着空气发呆几秒钟,切嗣歪歪脖子,笑着向绮礼承认:
“咦,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能想起家人的事情!”
“我以为我忘记了!怎么会这么搞笑?原来跟大神的契约结束就能想起来了!总而言之呢,我好像有一个戴眼镜的爸爸,天天穿裙子的妈妈,爱撒娇妹妹──我对他们的判断没有错。”
“……他们都是坚强的人。即使没有我,也可以展开新生活!哈,假设我回到他们的身边,只会增加负担而已!毕竟是没有行走能力的植物人嘛!苏醒后的复健,会添麻烦啊!”
切嗣说着,仰起下巴,眼珠子转又转,最终停留在天花板上。
望向看不见的远方,他说:
“可是我也想起来了。他们是那种宁愿承受我的麻烦,也会希望我醒过来的人。”
绮礼的记忆到这里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