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梭般的飞行器如同萤火虫般在宇宙里浮沉,幽蓝色的尾焰绞碎绵白糖似的星云团子。那些簌簌坠落的荧粉刚蹭破黑暗的表皮,转瞬又被粘稠的虚无舔舐殆尽,仿佛顽童吹破的肥皂泡,在窗上炸成半朵透明的梅花。
冷月将银盔甲披挂了千万年,替圆滚滚的蓝皮西瓜挡去碎金裂石的流矢。不料却是瓜瓤里先自生出褐斑,霉菌在甜蜜的汁水里丛生,腐败的气息化作千万条白蛆,啃食着早被蛀空的青玉瓜籽。
这是第一次,摆脱数据洪流的谎言,将真正的宇宙渗入进视网膜中。林雨泠指节抵着舷窗,望见故乡化作颗溃烂的蜜橘悬浮在虚空。仿佛在这艘银色鱼鳔膜外真的漂浮着一架架移民舱。温凉的墨色在他颈动脉上晕开,某种类似荆棘扎破冻疮的钝痛突然在肋间游走,他知道那汪经脉交错的蓝早被蛀成千疮百孔的蚕茧,胸腔中涌动起一股超越个体存在的悲怆,对整个文明命运哀叹,“人类明明那么渺小,却能将一颗星体蛀空。而到了这一步,人们居然还在打仗。”
陈姝摇摇头,“世界组成最多的是普通百姓,像我们这种能接触到权力的人只是很少一部分。往往是,高层往下洒一把混着毒的蜜糖,大家就算知道也得吃,不知道,还能吃得更开心些。如果解决不了,就不如不知道。这些迫在眉睫的灾难,在普通百姓眼里,甚至比不上今日的温饱困难。”
“平常的衣食住行,还有学历贬值,大量失业。加上经历这样大的战争后,更是多年积蓄都成了废墟。我们说,星球就要毁灭了,他们甚至会说,快点吧,明天就不用上班了,就不用愁怎么吃上饭了。”
她讲地狱笑话还是这么拿手。
昏沉的舱室里浮动着电极管的白噪音,林雨泠垂着眼帘叹息,“那我们也来说点普通人的普通事。这半年你把我支到其他地方去,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更知道光这半个月刺杀就频繁到有八次之多。”
他的睫毛抖落两点星光,惊起无数悬浮的灰尘在光柱里回旋。
“是啊。”陈姝翘着二郎腿拨弄袖口的静电尘埃,指尖溅起的星子坠进腰侧枪套,“看来杀手这个职业不会有失业的风险。一己之力为大家创造新岗,你还不夸夸我?”腕间的钛链随话音轻颤,仿佛只是苎麻绒絮在她指尖绕着圈儿摇成了一池涟漪。
“去!”林雨泠的军靴划破舱室凝滞的空气,像墨色枯枝折断在金属崖壁。他足尖携着碎裂箔片般的光斑袭向陈妹膝弯,却见她如打着坚实木桩的老藤般扎根在合金底板上。那凌厉的骤然缩成苍耳球儿,绒刺沾着他忽而溃散的怒意,最终只是像猫收爪般用鞋尖碰了碰对方鞋帮,连飞船液压管的‘咔嗒’声都没能惊动。
“你没个正形。我是要问你,有没有受伤。”
“上个月受了,这个月已经好了,目前…,可能被你踢青了一块。”
“不许再贫嘴,把衣服扒了,我要检查。”
“不好吧,飞船里有监控设备。”
“脱。”
“…”
陈姝腕骨抵住舷窗边缘打岔,“你看,我们到木星了,那是木星的风暴之眼。”
她将左肩向阴影里藏去,撕扯声却在寂静舱室显得格外狰狞。林雨冷垂首剥开海葵触手般层叠的织物,直到最后,薄薄一层衬衫之下就是他想知道的伤情。触手可及了,指尖反倒在这时候不听使唤,颤栗着滑开许多次。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胸口,那颗桀骜的纽扣像故意捉弄他似的,在扣眼里左躲右闪,像极了它主人的脾性。陈姝笑意淡了下去,擒住他画符似的手势,“咱不检查了好不好,有医生看过了呀,我现在又一点事没有,还看它干嘛?我是来带你看星星的。”
聪明人之间的谎言总是薄如蝉翼,只需轻轻一碰就会破碎,只看谁愿意继续装作不知。
“我知道你现在没事了。”
林雨泠的虎口卡在隔热层锁扣纹路间,瞳仁映出对方锁骨凹陷处游弋的光斑,融霜正顺着共振管道匀速坠落,陈妹听见自己缝在内衬的应急定位器发出萤火虫微光。
“可我总要知道你发生着什么,经历着什么,我不能一无所知。”
“你要和我结婚,就不能总为安我的心、为我好,一直到哪天真的是不行了,直接国旗裹着盒子送到我面前。我会怨恨你。”
“结婚是让我们走进对方的生活,不是把对方屏蔽起来,连战友都不如。你有没有想过,姜勇他都能知道,我怎么可以不知道?”
“你受伤了我得知道,你死我也得知道,这是婚姻给我们彼此的权力。”
“我们如今是对方唯一合法的,在手术同意书和死亡证明上可以签字的人。”
“你不能把我排除在外,这会叫我伤心。”林雨泠的指控碾碎了凝滞的空气,字句如折断的麦秆浮在二人呼吸间震颤的微尘里。飞行器壁灯投下的橙斑正啃噬着陈妹领口锈蚀的铜纽,细细密密像未烧尽的纸钱灰粘在鲸骨扣上。“认识不久的时候什么都敢直接跟对方说,现在却东掖西藏的,你骗婚!”
他剥开裹着消毒水味的衬衫,医用敷料遗留的压痕如同雪地里冻僵的雀爪。陈姝咽喉处蜿蜒的瘢痕突然抽搐起来,像棵被剥了半边树皮的老槐树瑟缩着躲避啄木鸟的铁喙。“我们确实有段日子没有像以前那样谈心了。”
“因为战后的事态比想象中要严峻。”
“嗯。”陈姝闷声回应。
他曾见过她撒娇讨哄的模样,蹭破点油皮都要哼哼唧唧缠他半天。可当真正致命的伤藏在衣料下时,她却会笑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甚至悄悄把染血的绷带扔进医疗废物的最底层。
那些没能救回的人,终究成了她灵魂上的烙印。于是她养成习惯:越是珍视谁,越要把对方推离风暴中心。“让我和你站在一起,好吗?”
林雨泠的视线落在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上,像看雨水在古岩壁重复刻画的溪痕。新增的创口重迭处尚沁着止血晶体的碎光,靠左三寸便是心脏所在的红砂岩层。金属弹道咬出的空洞边缘,泛着新漆未干似的猩红。
“你是真打算裹上国旗再告诉我,是吗?”语气轻得像青柏梢头的积雪簌落。
陈姝瞥见他抚弄婚戒的指尖泛起冷金属光泽,恍惚望见初春冰裂时顺流而下的薄冰片。“别!别!我知道错了!”话语比雨季涨潮更湍急,“我说,我都说!”
“分裂出去的人想趁乱夺权,他们不明真相,借此宣扬我搞生化,拿全人类做实验,所以得到了极大一部分人的支持。”
“罗斯提议把真相公布出去,但我认为公布真相只会搞得人心惶惶,更加四分五裂,从而加剧人类对地球的抛弃,催生更多非法实验。愚昧无能的人执掌到权力,必定会以最大限度的将权力滥用,谈不拢的合作干脆就不要谈。真相对百姓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谁能让他们感觉有希望才重要。”
林雨泠沉默许久,“…,勇子哥不是掌握了方舟技术吗?不能星球移民,那放机器人去开采资源回来,也是一种办法。”
陈姝摇头,“可如果这样做了,我们就成为了真正的‘外星入侵者’。”
“人类从不缺好奇心,更不缺掠夺的野心,反而需要学习的是怎么克制欲望。维护比开采更难也更重要。学不会这个,换一千颗一万颗星球都只是重蹈覆辙。可是其他星球上的生物呢?”
陈姝轻轻起身,牵起林雨泠的手走向舷窗。透明的显示屏像一扇魔法镜,映出远处那颗水蓝色的星球——不需要言语,他们都明白它的意义。
曾经,林雨泠坚信‘守护重于掠夺’。可当爱人的生命悬于一线时,再崇高的理想也会动摇。
飞船在寂静中悬停。
“我们该回去了。”这是她不可退让的原则。
“好。”银圈在无名指上转了个琥珀色的弧,似秋雁掠过雪纸般重新栖落在半褪的血色戒痕间。他将她痉挛的指尖裹进掌心,恍若含住一截春汛时节仍贪恋着崖壁的最后冰棱。“你的选择,就是我的方向。”
陈姝笑着摇头,“说好看星星的,结果你只顾盯着我。”
他举起交握的双手,银戒在星光下闪烁,“谁说我错过星空了?我的星星,正在我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