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
金属趾跟敲击虚空的脆响碾过遍地霓虹残蜕,三军代表人的皮质靴筒掠过游动的光影,收割着蜂窝状的虹膜残迹。光网重新亮起时,荧蓝纹在少年少女的面前蜿蜒生长,棱角分明的颚骨析出冷凝的釉光。
“由帝国军校协同第一军、凛冬军及赤金军联合主办的综合能力竞赛,于26日晚间顺利完成全部赛程。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这群展现出卓越军事素养的小‘战士’们致敬!”覃老师温厚的声线裹着阳光烘焙过的蜂蜜质感,轻轻晕染开颁奖台肃穆的空气。
金属绶带碰撞的响动零落似晨操时分错落的军靴,几粒孤零零的碰擦悬在礼堂穹顶的探照灯下,像制服纽扣挣开漆皮腰带时叩在地砖的叹息。
那些蜷曲成空心筒状的掌声裹挟着战术笔滚过作战图,伸向制服裤兜里已经褪色的推演记录册。
直至司令们的徽章浮雕折射出第一道凛光,零落的音节忽如圣堂祝祷的青铜铃舌唤醒七十二列羽翼,所有掌纹都在这一刻悬成环形灯下等待馈赠的圣餐盘浮雕。
“哼。”银铄鼻腔里挤压出一阵钝响,嘲弄的弹壳闷闷地滚过荣誉名单的角落。这帮人就是输不起!
炽白光瀑编织出道道银络,林雨泠的脊梁已化作玉山垂落的雪松枝。三千霜棱刺透制服,蛰伏的青筋鼓作冰层下涌动的河脉。他抿着苍白的唇,切割呼吸间莹莹的冷雾,将面容磋磨成棱角分明的冰雕镜面,只为了盛住父母眼底游弋的极光鳞片。
可父亲的眸光却像凝着霜的江风,直直掠过了他的发顶,他轻轻歪头,低垂下被月光削薄的影子,仿佛散落在潮水中没人拾取的贝壳。那目光的落脚点是陈妹,而陈姝用同样的迷茫浇熄了他眼里的探询。
远处指挥台泛起恒星的辉光,银河碎屑正簌簌落进军用话筒镀金的喉管。
“各位优秀的学员们,晚上好。我是第一军司令员曹鑫。在这个充满挑战的时代,最令人振奋的莫过于聆听年轻一代奋勇拼搏时发出的铮铮回响。首先,让我们以最热烈的祝贺献给脱颖而出的优胜团队,他们凭借非凡毅力通过了层层严格选拔。更值得肯定的是,当各位踏进这片森林竞赛的第一刻起,你们的每一个脚印都已被赋予了勇者的印记。在此,我提议大家为自己这份不畏艰险的决決心献上诚挚的掌声。”
“啪啪啪啪!”潮水般的掌声漫过礼堂,仿佛那些蛰伏在指纹沟壑里的酸楚,被三言两语煨成了暖雾,顺着春风沁入地板蔓生的云母色苔衣。
曹鑫的鞋跟叩着冰釉般的瓷砖退后半步。
冷光地板漾开的波纹中,墨玉烟煴悄然凝成峻岭轮廓,“大家好,我是凛冬军司令林承孝。相信对于这场比赛同学们心中有许多疑惑,那么接下来就由我为大家解惑。”
“《生存之道》中讲,生存,是维持生命的艺术。紧急关头,你所拥有的所有装备都应被视为上天的恩赐。那有同学提问,在当今科技如此发达的情况下,为什么,我们还要进行荒野求生?”
“首先,我们要明白,当我们去出任务的时候,可能是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我们不会一直处于安逸的,方便救援的地区。那么如果发生意外,比虫族和变异种更困难的是,我们要面对蛇蚁虫豸、漳沼厉蛊、凶禽猛兽,以及地形、地势与植物所形成的威胁。”
“航舱坠毁,信号失联,获救时间将遥遥无期。为此,我们必须熟知,如何尽可能地,利用大自然,获取生存资源,并引起,营救者的注意,尽早脱困。”
“在这场比赛中,大家人手一份地图,只需要去设法辨别方向;但遇实战时,我们可能会来到未知地域,没有地图,那你们是否想过,要怎么,穿越那片未知的地域,选择正确的方向?”
“在此期间,要保持健康的体能,懂得紧急治疗的手段,同时,又要拥有一个乐观的精神。就像我们从课本中所学到的,‘从某个角度来说,人类的历史,是一部人与自然的斗争,而又求得和谐的历史。一个民族在发展过程中,将会面临着种种原因,多次的被迫迁移,来到一个完全陌生又充满危险的环境中繁衍生存。于是对自然的危险作出反应,成为人类生存的本能。’”
“但随着文明的建立,日新月异,我们离自然越来越远,这些本能在安逸中消失。而我们身为军人,去野外生存,进行训练的目的,就是为了唤起这种消失的本能,于危险中灵活运用,生存下来,战胜困难。”
绛缃色帷幕滤出孔雀翎般变幻的碎金,漫过林承孝退后时微动的衣角,白炽灯灯将光束凝作数十道冰棱,悬在赤金军司令缀满星芒的肩章上。
“同学们晚上好,我是赤金军司令王同光。方才林司令为大家讲解了野外训练的意义所在,接下来就由我为大家揭示这次比赛的真正目的。”
“在规则设计上,我们特意保留了一个战术窗口,既不限定最终冲线的下限人数,也不采取‘一人出局,全队淘汰’的机制。想必各位在夺旗交锋中,已经充分施展了合纵连横的谋略:既结盟共进,也善于设局,甚至适时反制。但当各位突破重围来到终点线前,眼前这座断裂的索桥会告诉你们,一根木头撑不起房梁,一只手拍不响战鼓。现在,请用军人的思维回答我:战场上,我们真正能依靠的两样东西是什么?”
沉默将礼堂浇铸成水晶鱼缸,游弋在沉重空气里的钢笔与纸页摩挲声,恍若月下蚕啮食着银丝桑叶。某张木椅突兀晃颤,终于怯生生地冒出一个声音来,像是踮着脚尖走路的孩子,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树枝。“刀?”“枪?”
王同光晃了晃铸铁般的身姿,颈动脉在军装领口下突突跳动,“对了一半。答案是,武器和身边的战友。”
“在军队中,出色的团队,远比出色的个人,要重要的多得多。力量源于信任,信任是团结的前提,更是成功的基础。如果一个队伍没有信任,就不可能有生死与共的意志,也不可能拧聚成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力量。”
“一个分散的队伍,是没有办法消灭敌人保存自己的。胜利,永远不是只属于一个人的,你的队友,他们重比千金。这就是我们比赛的目的。希望各位同学回去后,都能认真的对这次比赛进行总结,沉静思考吸取教训。”
最后话筒滑入丰腴的掌心,礼堂穹顶泻下的雪光吻向校长云絮状的发际线,“好,那么也请各位同学不要因为一次的失败就失去了信心与斗志,因为我相信,今后的大家,都将战无不胜!鼓掌!”稀落的掌声如三月末梢将凋的玉兰,零落成某束银丝编织的冠冕隐入霜雾。前额已开辟出退潮沙滩的校长,残余的鬓发仿佛晚潮遗落的珍珠贝。
静默在齿列间结晶,第一声释怀的叹息游过枝桠,冻僵的蝶翅战栗着唤醒沉睡的林弦,八万里松涛骤然席卷琉璃穹顶,千万只冰晶羽翼撞碎了寒夜的冰层。——“啪啪啪啪!”
“是!我们以后都会战无不胜!”
“我们记住了!”
领奖台上浮漾着钴蓝色的光带,十尊‘青铜像’正被铭文缓缓蚀刻。殷红绸缎孵化的勋章泛起星芒,冰棱般切面上跃动着年轻瞳孔里的银河。
“恭喜。”“恭喜。”“你们非常优秀。”“再接再厉。”
脚伤的,腰伤的,被腐蚀伤的,现在都整齐地摊开了自己汗湿的掌心。
银白色的树影子在凌风里飘飘摇摇地晃,陈姝听见铜片相击的轻响从锁骨窝漫上来。校长蓝棉布制服袖口擦过她耳尖,那些叠了三层的螺纹面料摩擦声,像是雨季前枯苇丛里兜转的风声。“能够带领着全组队员一起抵达终点非常难得,这是属于你的荣光,特此嘉奖以资鼓励。”
“为老大鼓掌!!!” “我们老大是最棒的!!!” “陈老师!!!”红绸带子早被汗浸得失了鲜亮,如同年三十院里晾着的褪色春联,唯有那块奖牌兀自闪着雾沉沉的光,仿佛顽童把熔掉的碎阳淬在铜片里。“请司令、校长、老师,允许学生的失礼。”
“刚才司令们说队友重比千金,我想这一路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们能站在这儿,不是我领导的有多么优秀,而是我有着一群互为托举的队友。在比赛过程中,我发了高烧,是我的队友们背着我,翻山越岭,日夜照顾。如果不是我的队友,我也无法站在领奖台上。所以我认为这枚奖牌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受之有愧。”
她的刀刃没有犹豫,“铮——!”
领奖台震颤的余波尚未散去,金属碎片反射着林间雪光,在陈姝摊开的掌心散落成不规则的十片。“这是属于我们全员的胜利,是我们全员的荣耀,更是我们全员的奖牌!”带有陈姝指尖余温的碎片一一嵌入队友掌心,所有人的瞳孔里都摇晃起同频率的光斑。
他们平摊起这份重量,仿佛火石碰撞时产生的小小火光,凝聚在一起的那一刻注定成为燎原烈火。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