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早了,回宿舍吗?”午夜的教学楼浮在银粼粼潮气里,栏杆滴落的夜露在水泥地砸出琥珀色光斑。林雨泠指间游走着透明褶痕,玻璃糖纸在虚空中折叠出十六道虹彩,每个关节都泛着水汽凝结的光晕。纸鹤振翅的瞬间,细碎闪光像蝴蝶鳞粉簌簌坠在掌心。夜风漏过半开的玻璃窗,卷走他贝壳般翕动的欲言又止。直到最后一句叹息蜿蜒至唇边,擦着他收拢的睫毛跌坠进人间,“宿舍今天没人。”
那抹清瘦的轮廓正将菱角分明的真话碾作细沙——他咽喉里分明滚着‘今晚宿舍空落落’的石子,舌尖却偏要把它磨成圆润的玻璃弹珠。月光碎屑黏在他轻颤的睫毛尖,泄出三分未拆封的烟草味酸涩。猫的绒毛尾巴尖细密打着卷儿,湿漉漉的鼻尖抵在全息舱金属外壳上。他总爱把到嘴边的话总要拧成三股麻绳,绕几圈结节再递出去半截。那绒球尾巴刚试探着扫过座椅边缘,忽又警觉地缩成圈环三层的毛线漩涡,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撞碎玻璃罐子里腌了三个雨季的粉桔梗。
“正好。”陈姝脊椎骨贴着他的全息舱滑下去,“我肝还好痛,动起来好难受,辛苦学长再陪陪我吧。”
林雨泠手指一顿。
陈姝像什么?他忍不住地想,她是暴雨天揣在背包夹层的折伞。从来只有街角路灯下能看清水汽里漂浮的千万粒灰尘,她却总可以能找到那颗淋湿的心。细腻到玻璃窗哈出的白雾还没凝成冰花,她的掌心已经压在发烫的茶杯底端,靠垫正正好接住僵硬的脊椎。锅里煮的热红酒,好像在咕嘟咕嘟冒泡了。
“真的还痛吗?”他甚至坐了起来。
陈姝扬手重重一击掌,晶体在半空中轻盈一旋,再落下时,双唇早已精准衔住坠落的水果糖。“让我赖一会儿就不痛了。”
见她生龙活虎林雨泠放下心来,又躺了回去。只是嘴里还一个劲叮嘱,“虽说全息舱的感官全是神经刺激,学校配有底线设置,到临界值就会被强制退出,但搞不好也是有危险的。你来得晚,不知道,刚上这门课时,同级的有好几个心率过速,导致低血压休克和意识障碍。”
细雪般的应答坠在陈姝唇边,“好,我记着了。”尾音落进月光浸透的绸布里,她十指仍穿梭不息,恍若用草叶编织的耳语,却更柔软。林雨泠睫羽掀起的刹那,全息舱沿已栖着数十只纸鹤卫队,未梢蜷缩着些生了纤瘦长足的异变者,仿佛画师醉后添错的鎏金符咒。
“怎么样?”她指尖扯着星河垂落的引线。林雨泠眼底浮起半塘秋水,粼光扫过那堆玻璃纸折就的‘士兵’,“你是小朋友吗?”
“是啊。”陈姝将指节弯作弩机,前庭的枫树抖落三重红云,登时将镀银子弹射向对方胸怀。千纸鹤尖喙一头凿进布料,炸开半朵红酒香的虚拟弹痕。
“你中弹了。”
林雨泠眉峰漏过两粒松针寒芒,随手扣动不存在的扳机。“啪!”纸鹤驮着微型粒子流穿越光年,精准楔入少女额前明月光。
“呃啊!”踉跄半步撞碎半墙月影,陈姝捂着并不存在的创口。
“幼稚。”他唇线恰似正月里裂冰的河道,第二发子弹已裹着薄荷般的静电游弋而出,“谁中弹了?”
林雨泠的射击课成绩一直很好,一道雪色划破空气,角度刁钻得像把刀,每一片薄纸都锁向那个黑色发顶。陈姝不甘示弱,单方面博弈变作阵地厮杀,连发丝坠在肩背上的姿势都带起火药味,刚才收起的汗水又偷偷爬上鼻尖,糖衣残骸簌簌坠落,在灯光下烫出一圈圈彩斑。
“谁幼稚?到底是谁幼稚?!”陈姝连发三‘枪’,高喊。
午夜巡逻的保安被全息教室的冷光刺醒,现在的学生居然如此勤奋刻苦,帝国必然将迎来百年昌盛!感应门滑开的瞬间,干纸鹤顺着气旋扑上来,两个额头泛红的小学鸡,看着薄汗沾住彼此鬓角碎发同时笑出了声。
“…”苏维丝圣母!帝国的未来,好像要完蛋了!
陈姝不明白安保大叔为何眼含热泪,只知道屁股挨了狠狠一脚,两人一前一后地被赶了出来。林雨泠将千纸鹤收进糖盒,跟在她身旁笑得肩膀簌簌地抖。
天际褪尽黛蓝时,路过便利店的学生们踩着自动贩卖机的启动音鱼贯入场。陈姝抻着做痛的背脊与林雨泠在分岔路口错开磁轨,“那我就先回宿舍了。”
“好。”林雨泠十指在身后焊成结界。
陈姝携着满身困倦撞开凌晨五点的门扉,眼睫簌簌抖落整晚月光碎屑时,指纹触到金属把手的刹那猛然惊觉,不对啊,她还没吃完的糖和千纸鹤呢?她那么大一盒子呢!
与此同时少年桌上正栖息着偷渡成功的蜜糖舰队,锡纸包装在晨光里折射出小小彩虹,如同窃取完美犯罪现场的战利品徽章。
陈姝叩击门扉的声响跌碎黎明时,正听见银铄的哀鸣在寝室蒸腾,“嗷啊,罗斯!你脚丫子怎么在我嘴里!”三座泼翻的饺子山斜倚墙根,她临走时裹紧的被褥正如溃散的潮汐,退守在天光弥漫的角落。
“…”“老大,你怎么起这么早啊…”方世杰像是新腌的藕段从高处剥落,盘虬的手肘撑起半个黎明。话音未落,足底碾过的鼾声再次刺破雾霭。陈姝自觉要脸,不好说自己跟人对砸了一晚上千纸鹤,顿时胡扯,“我梦游,刚梦回来。”
头痛是宿醉的报应,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罗斯抱着被银铄当猪蹄在嘴巴里腌渍了整夜的脚趾哀吟,“再喝是狗!”
银铄与白瓷马桶深情相拥,神情绝望,“我嘴巴里不会得脚气吧!”
“O的!我脚也没那么恐怖,有每天在抹药好吗!”
方世杰右手拎着白色衬衫左袖管,像在收纳昨晚逃跑的月亮碎片,喉间溢出的字节缠绕着丝质晨光。“我上回剩下的脚气膏是外用的,你得去找安老师问问有没有口服的了。”
银铄无力望天,“安老师这辈子恐怕都没遇到过嘴巴里长脚气的。”她的一世英名啊,尽毁于此。
“这不就见到了吗,你给安老师开眼了。”方世杰笑了出来。四人苦哈哈的收拾好,不敢误了跑操的时间。
天光拨弄檐角时,操场已列着零星松籽。
银铄挟带药香掠入晨风,“我靠,吓死我了,还以为迟到了呢,老覃怎么还没来?”
罗斯耸耸肩,“不知道,大家准备自觉起跑了。”
“你开了药了吗?”陈姝扬起的睫羽挂着露。
银铄挠挠脑袋,“安老师也没来呢,我蹭了一下阿杰的涂脸。而且我觉得吧,我嘴巴里也没什么事儿,不急着去丢人。”
四人踩着碎玉般的晨光疾行,远处松林正将片片金箔纺入稀薄的云雾。没有覃老师监督,大家脚步松散得像断了线的琴弦,有人鞋底沾满露水,有人袖口藏着哈欠,寒风一吹脑袋倒是清亮许多。
方世杰狗喘着,“你们说,覃老师和安老师不会也喝大了吧?”
罗斯立刻将这个猜想pass,“又不是什么特殊日子,老覃喝酒的概率比校长穿着打歌服跳恋爱告急的概率还低。”
陈姝随口问,“那什么时候算特殊日子?”
银铄,“他女儿忌日。”
“…”四人组结束了这地狱的对话。
第一堂课前覃的倦影已漫过门槛那汪积水洼,安冉的雪枭绒靴尖却像是迟暮的蝶,后半晌才将晨曦碾成粉。他偎在廊柱背阴处,细砂纸般揉着眼睑凹陷处,,驼绒衬衫领口错开了两枚纽扣。
日头将白瓷汤匙般舀向西边,陈姝和银铄茧丝般的影子又落在医务室蓝漆椅上,雾化金属罐碰牙磕出支轻快的雨前调,旋即溺毙在蒸馏器哼唱的秋虫谣里。陈姝瞧着银铄指尖溅落的镁光,“安老师没休息好吗?”
“唉。”安冉喉咙里漏出段残烛般的叹息,“现在帝国形势并不如表面和平,未来,终究要靠你们。”
两人指甲掐进掌心,昨夜轰坍的不过是被弃巢穴,盘踞根系的毒花犹在暗渠深处怒放。这话没法往下接,两人向军徽行出黎明破晓标准的敬礼,“我们不会辜负老师的教育的!”
“好啦。”安冉摆摆手,“我们做老师的,就好像做家长一样,自然是既盼你们快点长大,又希望你们能一直长不大。听到你们这么懂事,也就宽慰了。”
廊灯潦草地涂改着三人轮廓线,银铄蜷曲发尾有苔藓掠过,最后在陈姝睫下旋着永不坠地的冰凌。他说“散了吧,好好休息”时掺着絮状云的笑意,白大褂却抖落出经年未晾晒的硝烟气。
夜晚,银铄翻墙溜出了校门。
上百个兼职群像等待投喂的幼兽,手机像贪食蛇不断吐出面试地址——便利店冰柜需要廉价的查货机器,烧烤摊在找能接住油星的炉边伙计,网吧收银台渴求永不打盹的招财猫。为了不影响白天上课,她选择范围很小,只能去上夜班。三人担心她又误入歧途,或者被骗去嘎腰子,整晚担心得睡不着觉,隔一个小时就传去一条通讯,确认她还活着。
“我现在算明白了,可能这就叫做,‘孩儿行千里O担忧’吧。”罗斯感慨着。
方世杰暗戳戳记仇,“哈?那她之前去打拳,你明知道,还不规劝,还瞒着我,你哪里O了?0还差不多。”
罗斯顿时奋起,“不许造谣,我是钢铁直A!”
陈姝掏了掏耳朵,乐得看戏。
“滴滴。”腕上传来响动。
银铄兴奋的脸像又喝了二两,被陈姝直接投到了天花板上,蹦来跳去不亚于学认字时的那只猴子。
“我找到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