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喝点水吧。我不过离巢一日，菟丝子攀得倒是紧。你俩这就哥俩好了？”罗斯瞳仁在二人发旋间游移，密布的疑云分明嗅到某种共生藤蔓的连结。

“是姐俩儿好！”银铄臂弯熟稔地缠上陈姝肩头，扭着瓶盖在半空画出一道弧线，将那枚甘霖琥珀虔诚供奉给陈姝。陈姝睫毛忽然簌簌抖落一茬记忆，从口袋里“嘎嘣”一声，将那片白影拍进银铄的嘴巴。

“唔唔唔，我吃我吃…”苦意刹那占据味觉版图，银铄脊椎弯成雨后竹枝，鼻腔溢出的清泉将控诉冲得七零八落，“我靠啊，我把姐们揣兜里，姐们把我踹沟里。”

嬉皮笑脸的时光总是短暂，凌空炸响的惊雷收束了这场冬雀的聚会，——“都滚回来上课！”

陈姝与银铄耷拉着的眉眼犹如同款周边抱枕，连脖颈弯折的弧度都分毫不差。骨骼的哀鸣在衣料下此起彼伏，仿佛每个关节都灌满了深海沉沙。“好累，干脆真的用滚的方式过去好了。”陈姝望着云层后的格斗场地平线，幻想着剥离开意识当一颗皮球，随便覃老师踢。

“为什么不呢…。”银铄十分认同。

在惊愕掀起的飓风眼里，两团末日苔球放肆地丈量起大地弧度。覃老师瞳孔顿时掀起一场八级地震，素来供奉斯巴达圣火的训练场，骤然沦为蹦床乐园，这样的卧龙凤雏，他真有一对儿！

罗斯拎着方世杰后颈隐入墙壁阴影，食指贴着人中封印笑意，“快离那俩神经病远点，好丢人。”

方世杰颈椎骨却发出细微的喀嚓声，目光粘稠地投向地面的两人，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两下，“我也好想就这样躺下。”

罗斯当即向后坠入警戒线外，迅速避开某个陨石雨重灾区，“别说我们一个宿舍的！”

下课前五分钟，云朵定格在电子钟转动的数字里。覃老师忽然收敛了霹雳的眉心，托着军规手册的掌心兀地泛起春风化雪的温度。

“这马上学期末，各位同学又到了急凑学分的时候吧，不知道都进度怎么样了啊？”

诡异的温柔让作训服下的躯体们瞬间炸出静电似的颤栗，少年们沦为刚被磁暴摧毁的仿生人，溢出发丝刮擦衣领的轻响，指节摩挲额角时空茫的目光四下游离。

他哼笑一声，“学校的墙都让你们翻塌了，狗洞都让你们钻烂了吧？”

Alpha队列健硕的身形无端矮了半寸。

“没钻狗洞，这个真没有。”“咱学校有狗洞吗？我怎么不知道？”“是啊，我们都没见过。”

此起彼伏的否定散落风中，像陨落的粒子屏障碎片，可惜十五天前的安防系统录像正在覃老师的光脑里闪烁。

“是吗？那既然狗洞没用的话，回头我叫泥瓦工给糊上。”

“呃…”Alpha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omega和beta绷唇悄笑。

“好了，说正事。”覃老师清了清嗓子，灰蒙蒙的声线沿着窗棂凝结的霜棱攀爬，在挂满教具碎屑的空气里结成涟漪，“学校刚刚接到三大军团——第一军、凛冬军、赤金军的联合通知，他们将共同举办一场‘综合实力比赛’，比赛定于下月初正式启动。优胜队伍将获得三军联合认证的荣誉证书、专属奖牌，以及额外学分奖励。即使没能获胜，所有参与者均可领取纪念品，绝不空手而归！接下来我就先为大家粗略的介绍一下规则，下课后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来做一下登记。”

“每队最少5人，最多10人，自由组队，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特长和信任度选择合适的队友。学校会为每支队伍提供10人份的初始物资包，包含一小部分野外生存工具、基础食物和地图，具体如何分配由小队内部协商决定。初始物资一旦用完，后续补给就得靠团队自己想办法了！”

“当然，确保每个人的安全是最基本的，学校会为每个人都会配备紧急信号装置，如果比赛中途遇到困难，只要激活信号器，救援队就会火速赶到！比赛为期一个月，你们需要突破三军团设置的考验，成功夺取旗帜并护送至终点。规则就是这样，大家都明白了吗？下课后，有意向的同学可以来我这里登记，要抓紧时间组队！”

“叮——”三个被学分蛀空根基的影子发酵出粘稠的共识。

“初始包每队都是十人份，也就是说，想要更多物资，就得减少队员。”罗斯凑热闹的挤入学分告急三人组，将战术专用笔记本折成纸船。

“可是一个人也背不了那么多物资，会贪多嚼不烂。”夕阳斜斜切开小桌板，方世杰摸着冒青茬的下巴蹭痒，“覃老师刚才不是提到，野外生存，不够的时候就自己想办法，那不就是说到时候很可能发生争抢物资的事情？”

浮游的颗粒变作金色的飞蚊，悬停在喑哑的呼吸之间。银铄跟着摩挲起自己光滑的下颌，“所以…，减少人员固然可以得到更多物资，可到了场地里面，能不能护住物资又是另一回事。而且关卡说不定需要合力去解决，物资好办，缺人就不行了。”

方世杰揶揄地将自己的刮胡刀递去，“那我们稳妥起见，再补几个队友？”

“但到后期怎么公平分配物资一定会成为矛盾点，Alpha本身就消耗量大，学校给的初始包里面肯定不会按饱了给，顶多就是缓解饥饿。”罗斯不太支持。

“确实不好说，这事儿放在贫民区，大家本来一起去翻垃圾，还能唠上两句，结果自己没找到吃的，转脸看见别人得了好东西，那立刻就能反目成仇。为了生存根本没有什么朋友，全都因利而来，利尽而散。饥饿上头，又对分配不满，到时候队长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很容易内讧。”生存游戏从来不怕人少，只怕薪柴里有蛀虫。陈姝站在了罗斯这边。

月光流淌过铁栅格，银铄的骨骼忽然被抽走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陷进棉絮编织的港湾。“唉，看来挑队友得精心挑，跟和茶一样，你得拿开水给它滚几趟，才能知道哪片是沉的，那片是浮的。”

“不过还有时间呢，不着急，慢慢选吧。”“是啊~，反正我不缺学分，哈哈哈哈，我就跟你们凑凑热闹。”

“诶，对了，老大老铄老罗，咱今晚吃火锅怎么样！人家歃血为盟，咱们歃个毛肚。”

“嗯，这个注意好！”“等等，为什么梳子是老大，我是老铄？”“你丫的，老罗也太难听了！”

“哎呀，公平起见，大家一起排老字辈嘛！”

“去你的！”

小超市原木色招牌敛着半分谦逊，推门时的冷气却挟着整个雨季的青苔气息。四列货架被糖浆淋漓的塑料森林攻占，唯独酒精止步于隐形结界外。数日前选购谢礼饼干时，陈姝仍要在价格签与账户数字间反复丈量踌躇，而今褪去窘迫，竟在琳琅满目的甜蜜陷阱中迷失了方向。她后知后觉原来丰盈带来的困扰，比匮乏更教人辗转难安。

“学妹想要挑饮料？”熟悉的声音。

陈姝循着侧过脸去，余光里叠上了林雨泠的影子。

军帽的阴影遮住眉骨，垂落的鸦羽色发梢却渗出点倦懒的乖顺，让她忍不住想起学校里那只被喂养得油光水滑的黑猫。它们与生俱来的警戒线只会溃散在特定的温度里，当真正踏进它瞳孔的小旅馆，柔软或许会从猫的骨缝里渗出，绒毛与布料摩擦出的声响是种沉默的特赦令。

“啊，对，晚上我们决定在宿舍吃火锅。”

“那——”手臂影子掠过眉骨时带起细微的风，冷白色指尖在葡萄汁前悬成游丝，游移着穿过碳酸云朵的领域，降落在青绿色的凉茶罐身上。

“试试这个，解辣最合适。”他眼尾弯起一弧浅月，下颌微抬时的眸光不经意漏了点玻璃糖纸的光泽。

陈姝欣然接受了猫猫甄选，“多谢学长。”

两人鞋尖始终隔着半步距离，影痕像是一丛客气的鱼群，在瓷砖裂纹织就的溪流里溯游，每逢鲜红带黄标的促销位浅滩，便总有一个矮下去。林雨泠指腹碾碎的透明塑料袋簌簌低语，只有三百克重的薯片在无数次旋转后压出一道交错的红痕，像有些没拆封的话沉得装不进塑料袋，正在聚乙烯薄膜褶皱里微微发烫。

直到林雨泠捏着八种图案的信息素防溢贴看生产日期。

“这个牌子好用吗？”陈姝跟着拿起一盒Alpha专用。作为刚刚蜕皮的幼兽，还没迎来人生中的第一次易感期，对这一切都充满好奇。

“还可以，但性价比不高，这个价格里面只有三片，最大卖点是上面印着不同的图案。”银蓝包装被翻转出清脆的响动，他随意地仿佛是在讨论营养液的口味。

“三片…，能用多久？”

货架间的穹顶忽然暗了三分。陈姝俯身的瞬间发梢成了一颗北斗，指引着温热的呼吸降落在林雨泠颈侧的星群，那是个连监控探头都会怔忡的距离，足够让花粉症患者引发一场过敏。没等她捋顺作乱的发丝，林雨泠已经往推车里扔了包防溢贴。“这个，量多价好。”“好，谢谢学长。”陈姝跟上去结账，塑料脚轮在地面划出三拍子的节奏，像所有来采买生活用品的熟客一样自然。直到最后一件商品也停止滚动，传送带上的寂静忽然涨得比冰冻柜的雾气还浓。

“比赛的事，学妹应该要参加的吧。”

“是，和舍友们一起。”

“介意我加入吗？”防溢贴盒子在林雨泠指间悄然皱成了纸月亮。

“诶？学长应该不缺学分吧，而且凛冬军司令不是学长的父亲吗？”

“想积累一下经验。”蓝光扫描仪吞没声音的刹那，林雨泠眼睫垂落的暗河里漂过零星的雪松针。“不用现在就答复我，毕竟是组队，也要考虑其他队友的意见。”他腕骨压下的弧线将蓝光噬成半融的薄冰。

“那我回去确定好就给学长答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