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姝将脊背压进灌木丛深处,荆棘刺痛顺着肋骨攀缘,“医务室就在转角,别在这会儿死给我看啊。”湿漉漉的威胁溶化在口腔深处,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咒语。
肩上传来微弱震颤,灼热的呼吸烧向她耳垂。银铄眸光如涨潮礁石时隐时现,毫无血色的唇瓣翕动着,像一条搁浅在雷暴前夕的沙丁鱼。“省点力气,知道你还活着了就行,活蹦乱跳的骨头都要扎穿我肩膀了。”陈姝将背上躯体又托高两寸,军靴碾过的不只是草丛,还有胸腔里失控的心跳。
幽蓝光点刺破黑暗幕布。
即时通讯:安全。速至。
“嗖——!”消毒水的气息霎时唤醒每根神经未梢。陈姝化作离膛的粒子炮撞开医务室门,碎发被猎猎破风声掀起。“我去,考勤器都没反应这么快!”方世杰捧着光脑的指尖抖了抖。
“再晚半秒我怕真要替她刻墓碑了!”消毒水的气味刺入咽喉,陈姝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闯出回音,“安冉老师下班了?”
“应该是,我到的时候灯就是关着的,今天周六嘛,多半和覃老师去聚餐了。”门禁锁泛起的蓝光惊碎了窗框外栖着的冬雀,方世杰喉结滚了两滚,金属门吞没了最后一线霓虹,“老大,我们得往好处想,你看,这就是吉兆啊!我们真好运!”
第二个柜子深处存着防溢贴与抑制剂,安冉不在时它们就在这儿默默等待偶然的情热和易感光临,来访记录会是唯一的目击者。
“要是老师问起来,就说我激素紊乱了?”
“我们恐怕要用很多东西给她做检查,这谎圆不过去啊…,倒不如说我和她打架了。”
“对对!正好老大你也快做一下处理!”
“哎呀,有我们方医生给包扎,我都已经不怎么疼了。”骤然腾起的紫光蚱蜢般撞进两人瞳孔,陈姝嬉笑的话僵在半空,手影在操作屏上进退两难,“咳。阿杰,那个,这玩意我只躺过,你知道怎么用吗?”
“这个我会!”方世杰胸脯顿时绷得比寺庙门闩还直,活脱脱老面馆门口摇尾讨食的小黄狗,“来吧!让方医生妙手回春!”
“您请,您请。”陈姝踮脚撤退的姿势像只惊雪的麻雀透着股心虚,十六面辐射板忽地在舱盖上迸发,巨大的能量波纹在舱内织成烤架,融成金黄釉色往银铄腮边挂。
“我艹!”方世杰的声音被吹散在爆裂的酥油香里,修复仓灯照得银铄像只裹了蜂蜜的吊炉烤鸡。
“她不会熟了吧!”
“不会不会,这肯定不能够啊,o的,这玩意怎么不停啊…,这个这个…。”白炽灯管渗着黏腻的汞光,方世杰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梭寻,溅起一圈圈珍珠粉般的光斑,渗入银铄衣料的忽明忽暗里。
透视光波在面前摇摇曳曳,腐朽的铁腥气攀着光缆缠绕而上,陈姝突然触摸到自己瞳仁里颤抖的波痕。“我没看错吧,这是骨头?”
“哈…,虽然,嗯,我家砂锅里的青花椒都没这么碎。”方世杰齿缝渗出含混的笑,把呼吸吹成片片香料壳,“这得煲八十年的高汤啊!”
屋里胶着的寂静突然碎裂,静电似的战栗窜过陈姝背脊,衬衫的平纹间渗出的汗珠沿着马尾辫吧嗒吧嗒攀爬。
“那这要说出去是我打的,得扣多少学分?”
“我算算啊,这个嘛…,大概是…,”方世杰绷着唇角的笑,忽然猛拍医疗推车,“老大变学妹的程度。哇!你要无限留级了!”
带锈的笑声撞向四面墙,陈姝脊骨坍陷似的坠落进转椅,骨骼撞击金属的清脆响掠过门上搭着的白大褂,拖曳起一阵消毒水味的晚风。“该宰了她的。”
“晚了老大,咱们现在只能送佛送到西了。”
“哼,我看这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老大你现在更有文化了!”“呱(滚)啊!”陈姝疯狂蹬腿。
风啮着碎雪,间或啃咬玻璃裂隙。年轻的身影嵌进座椅与铁柜交叠的沟壑里,修复舱漫溢的暖色如同夕晖与蜂蜜交融的柔纱,沉沉缚住两个浸着寒气的肩胛。墨团般的暗影攀在灰墙上,仿佛裹漫落雪的绒熊在炉前蹭爪,将松针气息揉碎在呼吸里静静流转。
“有种过圣诞节的感觉…”陈姝恍惚中脊椎一节节松脱,仿佛屋檐垂挂的冰棱跌进一池温水。
“为什么不是感恩节?感恩节才吃烤鸡。”方世杰翻转手腕的姿势像圣诞老人摇铃铛,流转着体温的营养液滑过光河,裹着糖霜的朱古力坠入拿铁漩涡。雪霰仍在轻啄玻璃,细碎的响动犹如教堂唱诗班遗落的管风琴碎片。
“干杯!”
“干杯!”
残暴的海浪从八千公尺的深渊升腾而来,少年人的鳃翕动在同一片洋流,在未知降临前拥抱过彼此的鳞片。荒诞又温馨。
后半夜,喧嚣戛然而止,忙碌的仓体归于沉寂。一记细微的震颤穿透金属外壳,像暗号,又像苏醒的心跳,将两人从半梦半醒里拉扯出来。
“醒醒,阿杰,快看,活了!活了!”
“我艹!活了!活了!”
“死而复生感觉怎么样啊?!”“现在有没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你现在全身骨头可都重组了!”“太牛了,这都能活!”“老大,我就说这是吉兆吧!”
两个喋喋不休的音节强硬地闯进银铄的耳蜗,她睫毛颤动时腕骨泛起酥麻,刚试探着向前伸展,碎裂的记忆却突然在骨缝中复苏,疼痛沿着神经游走,绽成千万颗细小的星火,“嘶嗷——,还!还行!”
“能说话了,看来暂时死不了。”方世杰的视线和陈姝的目光在半空微妙相撞,像两簇飘忽的广告灯旋转一周后默契地聚在一起,“不过她身体那个还是个定时炸弹,我们是不是要给她抽个血,化验一下?”
“老大,你会抽血?!”他做作捂嘴,那嗓子像是泡在冬雨里浸了整夜,湿漉漉地发着抖。
“这有什么难的。”陈姝懒洋洋碾着掌心橡胶软管,笑眯眯朝银铄逼近,“又不是没拿异种练过手。”
“靠!你俩不要自说自话,当我听不到吗!”修复仓床沿突兀地痉挛起来,刚刚还濒死的人吓得仿佛下一秒就能逃到世界尽头。
“噗…。”方世杰嘴角泄露一丝得逞的笑意,“行啊,恢复不错嘛。”
“等级高点还是扛造。”陈姝指尖划过真空采血管,玻璃器皿哐啷轻响,银铄的手腕已被扣进泛着消毒水味的掌心,“不过血还是要抽的,你可以选,让我来还是阿杰来。当然,我从不反对双倍惊喜。”
银铄的瞳孔泛起层叠的潮涌,仿佛被暗流拽向牡蛎壳内旋转的月晕,喉结如搁浅的珍珠蚌微微翕动。细密水汽从耳际生长出来,仿佛礁石边缘湿漉漉的海藻。“等等,什么抽血,为什么抽血?”她手腕忽如收缩的章鱼触须般弹起,腕骨磕在金属台边发出雕花玻璃碎裂的清鸣。
“别动。我技术可不太行,之前扎过的几个动物异种后来都死了,小心我给你钉床上。”陈姝将棉絮捻进褐色药液,静脉丛在手下变成幽蓝的抽水管。细绒般的恐惧掺入银铄眼睫震颤的间隙,视线化作被铁丝缠绕的幼雀,在陈姝衬衫沟壑与地砖裂隙洇开的灰尘间扑棱。
直到寂静的空间里传出:“你查一下,看不见血管该怎么办来着?”“我查一下…,嗯,网上说,看不见的血管要靠摸,这个位置应该能摸到那种秋秋弹弹的血管。”
——“我又不是秋秋糖!哪来的野大夫在非法行医啊你们,快算了吧!”
“摸到了!摸到了!”
“喂!不要啊!”
“别怕,都在呢。”“不会不管你的。”
针尖刺入皮肉时带来短暂的错位感,腥热的液体倒流出身体时空气仿佛向下降了两度,但那股寒意并非来自空调或窗隙,更像是未知的命途在毛细血管里投下的阴翳。银铄知道自己正在溶解,溶解在一场没有出口的迷雾里。某个失重的瞬间,忽远忽近的钟摆穿透她的灵魂,她听到陈姝和方世杰的声音。
突然递来的温度是比子弹还要可怕的东西。无数时光,她总是修缮着那些钢筋水泥砌成的盾甲,把心事熔铸成不会说话的金属构件。它强势地熔入她的内地核,令她像被剥脱的洋葱,在裂缝里裸/露出淤积多年的春天,在瞬间爆满蒲公英的种子。
银铄猛然垂下眼帘,把眼眶圈禁成要塞,分泌盐分的潮水在高墙上撞得粉身碎骨,她在委屈、惶恐、迷茫、无措中已经溃不成军。
“还是算了吧,顺其自然就好了。出结果的话,很麻烦,也治不了…。”困顿像是常年累月渗进墙纸的霉斑,越是用力遮掩,越在暗处肆意妄为,等掀开来时已经除了放弃别无他法。所以银铄想要回装糊涂的权力,枕着好梦在人间最后的黎明里做一回天真的人。
“你的奖金我给你打过去了,你先看看够不够。”采血管悄无声息贴着操作台滑向方世杰的袖口,像寄生蟹碰触温热的礁岩。
银铄瞳孔忽然漾开一道天光,荧蓝光粒像碎钻在她眸中忽明忽暗,“奖金?不是没了吗…。”那些倒映在虹膜数据库的字节链突然绽出菱形光焰,如同盛夏萤火跌进深潭,“奖金怎么还在?奖,奖金还在!”
“是啊。”陈姝跟着笑。
“可是…,当时我已经认输了。这是你打的,我不能要。”银铄低垂下睫毛,贪念蠢蠢欲动时将指尖在掌心蜷成克制的弧度。
“不是我打赢的,嗯,至少不完全是。”陈姝没打算骗她,“你们俩情况不对等,你肯定撑不住,但他的身体情况也是个死,就跟放烟花一个样儿。我上去只要耗个时间,站一站,只要到时间,他自己就不行了。所以出力的依然是你,我这叫捡漏。”
“不对,你不说我都忘了,你怎么知道!”银铄一骨碌爬起来。
她手指痉挛似的向上收紧陈姝的袖口,偏执地翻检她每一寸皮肤,没有,始终没有。反复确认后,骨头缝里的冰碴一点点化了,顺着额角踏湿胸背,她又虚脱下去。
“你真没有吧?”
“真没有。”
银铄喉咙滚了滚,尽管得到陈姝‘没有’的答复,她还是不能自抑。
“你卷进来了。”这是一个肯定句。
此后屋内除了机器的声音,寂静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