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苔般湿重的空气沿着廊道皴裂的墙皮爬进屋子,周峥蚕蛹似的陷在尼龙网里,天花板上水母般游动的投影还在吐着永远理不顺的情丝。林雨泠望着屏幕里纠缠的虚幻人影,仿佛看见甜腻的蛛网正粘在自己领口上。
“你回来啦。”周峥的眼珠被胶着在光幕上,声音跟着裹了糖霜。
“又在看那个。”林雨泠靴底碾过积水的碎响,细微的雪沫子顺着炭灰色羊毛纹理往下渗。他把铁皮饼干盒推给吊床里的人,暗红缎带在昏光里泛着油润的光,“好了,难为你欢迎我了,吃吧看吧,这是陈姝给你的谢礼。”
“陈姝?是有几天没跟她打招呼了,你俩不是进入冰河期了吗,这是和好了?”
“嗯?什么冰河期…。”
“很明显啊,我真是装了好久的聋子!”后半句话混着尼龙绳的窸窣,周峥整个人藤壶似地扒住吊床边沿,“所以你们俩怎么回事啊,她说错话了?”
“没。”羊毛围巾在林雨泠咽喉处松垮地绞住了声音,他撇开脸,转身将大衣悬起时肩胛骨在毛衣下划出紧绷的弧度。
“没什么?没吵架,还是没和好?”周峥睫毛扑簌簌抖落半截话头,竟舍得丢电视剧在角落兀自吵闹。林雨泠屈起指节轻叩在净巡机器人颅顶,那只被擦拭得过分光洁的圆脑袋骤然亮起两颗荧光豆,拖布齿轮咬合声混着细微电流声开始蚕食地板上的雪痕。
待最后抹银辉消融在器械腹中,他才将脊背轻靠上书格,再次开口,“陈姝这人,叫人生不起气来,你要跟她吵架,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身上有一种以前我只在二世祖身上见到过的劲儿,太自由了。但是不一样,就像第一性别和第二性别一混合,男人变成了三种男人,女人变成了三种女人。那种自由,和二世祖也不是同一种自由。”
“噢!就是随性是吧?”周峥的手指搭在饼干盒盖上,轻轻一掀,窸窣声像细碎的雨滴落在耳边。“咔嗒”,盖子弹开的刹那,他随手捞起一块,漫不经心地送进嘴里。“我觉得,最神奇是,她看起来就像会和你打起来的样子。而且论坛的事儿你知道吧,那天晚上她可把传视频的家伙牙都打碎了。”
“你觉得我俩会打起来?”林雨泠睫毛翕动时拂起细小的风,低垂处暗火沿神经脉络游走,兴奋地与心脏一同跃动。那是枚透明的骰子,横制在他和陈姝之间,他单方面要赌,轻压下一枚看不见的筹码——看,周峥站在了他这一边!
“嗯——不好说!”周峥拉了个长音,竟给出一个or的答案。
“怎么又不好说了?”
“嗯~,你看,造谣跟风的人那么多,她只打了一个,这也算是一种好脾气了。而且吧,我跟你对陈姝的感觉正相反,我觉得她特别老古董。”周峥开口时饼干屑簌簌地从天而降,林雨泠忙退开两步开外,曲起足尖朝向净巡机器人的屁股一点。‘机械仆人’迅速吞下食物残渣,向桌底逃跑去了。
“咱学校还是有背景的比没背景的多,所以大家怕,也不是那么怕,最多是怕疼。就算陈姝松手了,大家没一个人想出解决办法的,又有什么关系?维莉老师压根不可能放任我们出事。我们心里也会有一个概念,‘这是在帝国军校,对我们保障最高的地方’。但陈姝太认真了,对课堂认真,对根本算不上什么的帮助认真,完全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性格!所以哪怕是个好人,也早晚因为思想传统跟你起冲突。可是话又说回来,你要是不先动手,她这样的性格,恐怕也很难主动跟你动手。”
“为什么?”
“因为——传统思想里,好A不跟恶O斗啊~”
周峥沾着饼屑的唇角仍在张合,下一秒被塞满的腮帮将未尽的戏谑囫囵成咕哝。
“还是吃你的饼干吧!”“唔唔!”
胡闹的最后,两张床板发出绵长的吐息。
“不过…,这事儿嘛…,倒是,嗯,让她在论坛口碑好转。…校方出面那个删帖,跟搅屎一样,显得欲盖弥彰。特别蠢。”周峥将身体陷落进柔软的鹅绒,细碎的呓语在哈欠中断了尾音。林雨泠盯着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斑与正攀上她的鼻梁的那一簇相似的恰到好处,刹那间抖出记忆里发丝舒展的弧度,和彼此睫毛颤动的频率。
奇怪的人。
容器合盖的金属声在夜里被放大十倍。他小心翼翼蜷起手指,任由香草奶油的气息刺穿味蕾深处的旧痂,喉结本能滚动着抗拒的弧度,熏红了眼尾。住在储物柜里的糖果盒你推我搡,用棱角互相切割,最外的那盒就快要失足踏空。辗转反侧,将饼干存储进了书柜。
1202忽然在某天被浸在了药棉味儿里,银铄往常总和月亮作对的眸子成了挣不开的蚌壳,连震颤都带着硌人的寒意。陈姝推门时就见斜阳碾过她锁骨,不像持械斗殴,倒像是拳脚工夫的淤色。
紧接着罗斯手里的保温杯当啷一声,世杰膝头碰着床沿的动静彻底惊飞了帘后栖着的残光,探向银铄鼻尖的指尖抖得像飘摇的秋叶。
“你,你没事吧?”
“害…。没事,这都常有的。”苏醒的叹息黏着股血气,银铄支起脊背的姿态却像是晒蔫的骆驼刺突逢甘霖,“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战斗疯子’是个戏称,我又不是真战神,挂彩多正常。行了,别围着我了,伤痕是Alpha的勋章!你们懂不懂!”她挥手的弧度带着收不住的颤,倒映在陈姝虹膜里成了方世杰翻版。陈姝的凝视黏在那截随动作翻折的小臂上,一晃而过的瘀斑令她联想起医务室里的药水瓶。
罗斯和方世杰却作证,“她确实经常这样,估计这次踢到铁板了。”
可她面色始终泛着一种异样的嫣红,带着夜店门口霓虹灯未熄时的错觉,呼出来的也满是短促的寒气。混沌的杵在宿舍,时间也跟着拖沓起来。直到罗斯和方世杰的眉头皱起了,陈姝也附和地贴来。“不!我可是‘战神’,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多丢脸!我不去!”银铄瞬间化作落入陷阱的野兽,瞳孔紧缩连指甲缝里都渗出抗拒,仿佛要将无形的牢笼撕碎。
事情就这么拖到周五,陈姝食指擦过光幕:【明天周六,别忘了。】
军校采取全封闭管理模式,每周只吝啬地漏出24小时的自由。然而甘愿被囚的鸟儿从来不怨笼子太牢,而渴望蓝天的那群,翅膀总能掠过围墙的裂缝。方世杰绝望地抬手比划了个ok。
睡觉前陈姝又拿出那本《厌女》,两个殷红的字烫得几欲挣脱封面,像钝感的神经需要凿穿烧红的钢钎才能窥见暗室。思绪飘忽着回到某个午后,老李头砸吧着那一口酒底子,耷拉的眼皮透出熏态。“知道吗孩子,人和兽的习性很像,最大的区别啊,是因为有灵智所以能自控。但现在嘛,兽的灵智越来越高,人的欲望越来越大,反而兽更像人,人更像兽了。”
陈姝想,像尊重一个‘人’一样尊重其他性别,不受信息素、社会环境的操控,这会是种终身课题。
黎明的第一缕雾色刚爬上窗棱,陈姝先舍友们一步醒来。五指在方世杰的鼻翼上一捏,捉住一只妄图挣扎的雀鸟。她比划出‘走’的手势,大衣窸窣声在天光里游走,走廊顶灯忽明忽灭,照着两道凌乱人影。
“唉!”快乐小狗叹出一口绵长的白气。陈姝绕过他后脖颈,松松垮垮地搭着,“怎么了,咱俩都出来了还叹什么气?”
“就是因为出来了,我才叹气啊,老大!我怕你误入歧途。”
“就瞅一瞅。”她抬起四根手指,煞有介事,“我发誓。”
方世杰更是绝望,抬手给她掰下来一根,“发誓是三根手指,老大你故意的吧!”
“我真的很缺钱。安老师接我的时候,说我信息素等级很高帝国需要我,我算是半自愿半强制地入学的,结果都这么稀有了还得自费一半学费。后反劲帝国需要我就应该全力出资培养,牛不喝水强摁头,还要牛支付水钱,这是哪来的道理!要是有一天我有能力了,一定得改了这政策…。”
“所以老大你就是要去打黑拳!”
“哎,不亲眼看看当然不死心。”
流线型的银色巨兽静静蛰伏在南郊轨道,方世杰踩着悬浮列车冷凝管滴落的水珠,走进被爬山虎噬咬的迷宫巷。他让指尖探过斑驳砖墻的沟壑,鳞片状的皮突然咬住那张从未苏醒的副卡。漆黑的混凝土墙面泛起液态波纹,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张开竖瞳,又仿佛毒蛇吐出紫罗兰色的蛇信:Abyssus。
“好熟悉的单词。”陈姝站定在霓虹摇曳的光斑里,突然想到那本讲玄学的《生命之树》。
【生命之树由十个数字组成,以三个一组的圆圈形式表现,1.2.3为正三角排列,是真神的世界。
真神想要创造,于是向下演化,4-9是天使、精灵或幽灵等没有实体的东西所存在的空间,9意味着蓝图的丰满,称之为星光界,到10也就成为了‘人间’。
从4-10的构造是两个倒三角,而1.2.3所构成的正三角与4.5.6的倒三角中间所拉开的距离就是深渊,意味着,不可逾越。】
深渊,Abyss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