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夜晚将跃迁舱卡在「12」，楼梯间游来啮齿类生物啃食走廊痂皮的响。
“我没有被霸凌，是我恶作剧浇了自己一头…。”“噗。”“真没出息。”“他说什么呢？”“噢，好像是跟陈姝的那档子事儿。”“那跟我们说干嘛，我们都没当真，他怎么O里O气的哈哈哈。”
到嘴的东西混着胆汁的苦味，仿佛石蒜腐烂时渗出的黏液，沤得方世杰舌根肿痛。突然绞紧的肠胃拉扯着他的脊梁，使得下巴直直砌上锁骨从喉咙里溢出两声哀叫。
“散了吧。”有人想走。
“…”默不作声的间隙里，剧烈抽动的肺叶顶翻方世杰的脊梁，黑白键盘霎时裂变成覆满舌苔的脓疮，地板的凉意顺着尾椎缠上来时，记忆中陈姝将沾水的毛巾一遍遍覆住他流泪的眼皮，皮肤相触的余温突然变成烙铁。
“当时我因为油漆很痛。”他再次开口，“是我要陈姝帮帮我的，然后她就带我去厕所清洗了。那个视频是个误会，我必须说出来！”
气氛忽然冒起滋滋的油热，而上空正悬着一滴水。
围拢的黑影忽然迸出嗤笑，“你被陈姝威胁了？怎么还帮她说起话来了。”
“不是帮她说话！是澄清！”
“澄清？啧，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善良啊？就是让垃圾回到垃圾站~。”那人碾着虎口怜悯地笑开，“好了好了，明天还得上课呢。”
领头的Alpha掀起眼皮，两道视线像冰刀从方世杰发颤的指节开始刮，慢悠悠滑过他就要接触地面的屁股。方世杰额角的汗珠滴滴答答在腮边积成一小汪，颤巍巍滑到下巴尖来。“你，你的那个视频热度太高了，影响真的很重，我不想害她退学。拜托你，能不能用你的账号给原帖子做个澄清，我也会发帖道歉，或者你，你录视频吧，把我现在说的话发上去。我可以给你钱！”
“钱？你O的，都是从帝国军校读书的，谁真缺你那点钱！你们的问题完全是你造成的，凭什么要我澄清？搞得好像是我引导舆情的一样。我好心帮你，倒是被你给倒打一耙！”那Alpha前臂突然发力，带起的风扑咬向方世杰突突跳动的颈动脉。
“我不是这个意思！别打我！”“砰！”地一声，咬碎一口腥咸。
“什么不是这个意思？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别太过分！你已经打了我了！”
“我不仅要打你，我还要打死你！”
“——！”营养液叮叮当当地晃着，被随便放在地上。陈姝突然动了，绷带渗血的指节像截断的刀锋，疾风般掠近时带起消毒水与铁锈混杂的气味。金属门框震颤着歪斜，“砰！”，一步，两步，她绷直的腕骨已穿透那扇苟延残喘的铁皮。
“这是你们这儿交流的规矩吧？”
“…，谁跟你说这是——”“砰！”
“我也没说要守你们的规矩。”骨肉相撞的钝响漫过廊道，像是谁把核桃放在石臼里捣碎了壳，陈姝左虎口卡死对方气管凸起，右衩口乍露的膝盖骨早蛇咬般精准地楔入两肋间隙。
人影踉跄后退时碰着了多年未曾启用的灭火器箱，生锈铁皮立即现出几道龟裂的纹，连带震得楼道顶灯筛出满廊细碎的光斑。
肘击仍紧追着惨叫不放，蜷缩起伏的躯体尚在铁腥味的空气里蠕动，第二波钝痛已碾着胃袋往上爬，让半张着的嘴唇霎时化作年久失修的自来水阀，那些蒙着血丝的黄白秽物正漾着酸腐气，把烟头泡涨在粘腻的墙角水洼里。
“知道了吗，我要是真的打人，是这样的。”
“…”
“明天跑操的时候，我要是还看不到澄清贴，我就只好坐实霸凌这件事了，以后就谁拳头硬谁说话吧。”
抽搐的身躯里崩出两半碎牙，蹦蹦跳跳到陈姝脚底，碾成白色的釉质粉沫。
“你以为，你打赢了我，就能好过？你知不知道我家里是做什么的，我爸妈不会放过你，到时候学校也容不下你，就等着开除吧！”Alpha断断续续地往外吐着破碎的音节。
温吞的红酒香先于体温侵占向神经末梢，陈姝胫骨滑进阴影裂隙时搅碎了地面沉积的银光。睫毛悠悠扫过对方肌肤的青瘢，将指尖抵着胸膛轻叩。
温热的雾气在耳蜗长成一道燃着磷火的蔓，“拿权力压我？你要不是个蠢货就好好想想，帝国军校隶属于谁，为什么跑遍全球也只带出我一个。我在哪儿都能活，可是谁有求于谁真不好说啊…。你觉得呢？”
她退后，重新拉开半寸，眼尾将笑意裁成多边形的玻璃片，悬在唇畔的弧线恰如弦月跌入强酸池。那是真正的轻蔑。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做澄清。”Alpha气焰全无，垂头去滑光脑。
“记得叫管理员置顶，我相信你做得到。”
“可，可我只是传了视频，没指向性说什么呀。置顶，置顶就没必要了吧，冤有头债有主，乱解读的是其他人。”
“掐头去尾的视频发出去的时候，你没有指向性吗？”
“帖子热度居高不下，持续发酵的时候，你没有指向性吗？”
“昨天的事情就完完整整发生在十二楼的眼皮子底下，到底谁霸凌谁，你真不知道？知道了还这么发，这叫你没有指向性吗？”
“冤有头债有主才要专找十二楼啊，多一层楼少一层楼的人都没有你们够清楚。”
“以后应该还得一起住在这儿好几年，我还是希望我们能相处的好一点的，所以就只是让你置顶帖子，你跟我说谢谢了吗？”陈姝疏淡的声线游弋空中，珊瑚虫须般的力度攀着对方肩胛，像丝绸编织的逗猫棒轻覆松软的羊毛脂，像鳞翅目昆虫在蜜蜡凝结前的最后一次振翅，将对方身形在空气里烙出菱角分明的阴影，左侧骨骼不知觉间就塌陷成了阿基米德螺线。帮那Alpha整理皱巴的领口是净手后的最后一步。她捏着‘毛巾’，目光顺着其他人脸扫视，与他打量方世杰时一般无二。
“谢谢。”
“大点声。”
“谢谢！”
亲眼看着澄清贴发送，陈姝终于满意地放过了那个Alpha，转向另一个罪魁祸首。
“你，方什么杰？”
“方，方，方…”方世杰早已吓得满地乱爬。
“行，就叫你小方。”“世杰。”
“…”“小方，就，就小方，都行。”
“好吧阿杰。”忽明忽暗的光照下她的发丝焦柴，如凛冬的枯苇支棱出参差裂口，乌青的眼底渲染着颓杀的气息。
“给我道歉。”
“…”巨大的压力扼住了方世杰的喉咙，急得又开始用手比划。死嘴！快说啊！呜呜…。
“对不起！”
“拿去。”陈姝指尖戳破凝固的空气，塑料瓶身镌刻的指痕纹在廊灯下闪着雾蒙蒙的光。方世杰突然矮了半截身子，如同暴雪夜里寻见屋檐的流浪犬，颤抖手掌托住的不是药剂而是解罪诏书，“这是…，脚气膏？”
“找安老师要的，安老师说这个可以抹脸。”
“可是，我，我这样，我，你，怎么会给我？这个，我…，你不打我…。”小小的塑料瓶，里面装着最普通的一种药膏，却在此刻比任何高科技产品都炽热。“你原谅我了？”
“一码归一码，脚气膏就只是因为脚气那件事。”陈姝指甲刮过瓶身超标的生产批号，衬衫袖口漫出消毒水的气息，转动着的右手虎口处露出淡粉的疹斑。“而且…，我手也有点痒，那个擦脚布威力确实大。至于其他的事——”“哇！”方世杰突然哭了起来。
“对不起，老大！我只是是想让家里理理我，才做了那件事的！我以为最多是打架，你一拳我一拳，然后扣点学分，根本没想到会变得那么严重。看到论坛的时候我真的怕死了，我，我还没干过这样的事儿呢呜呜。”
“老大？”
“嗯！我要一辈子跟随你赎罪，直到你原谅我！”
感应灯渐次亮起。
“行了，赎罪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我死后成了总裁白月光》算吗？”
“那太算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处如雨后菌菇般冒出一丛丛的脑袋。
“先停，一会儿整栋楼都要被你哭来了。”
“可是老大，我太难受了，我真的太难受了！对不起，我又丢人，呜呜，我妈说得对，我…”“啪！”陈姝扬起一耳刮利落地为他按下暂停键，“舒服了吗？”
“嗝！”方世杰圆睁着眼睛，“舒服了。” “回去睡觉。“好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