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靴皮革映过鱼肚白的天光,碾过廊前薄霜溅起细碎银砂。那人颌角挑起寒雾的幔帐,烈风亲吻过的眼梢洇出淡绯,宛若枝头残雪跌落时惊醒了沉睡的梅萼。最锋利的是右眼角那枚‘锥’,悬在玉山上轻轻一碰就会渗出血魄凝成的松烟墨。
雕镂落地玻璃震颤的瞬间,教室涌动的白炽灯光泛起波纹。流言如过度饱和的胰岛素注入人群,银鳞鱼群开始在氧气稀薄的水域无序游弋。
“林家不愧是军事世家,也真舍得把这娇娇弱弱的omega往军校送。不会是为了联姻吧?”
“omega能干什么,不就是嫁人生孩子,真指望上战场啊?”“或者去当个军医?说出去也叫在部队。”
时代的日晕将第二性别纺成三枚相互噬咬的齿轮。
Alpha肋骨的寒芒如同撞碎星舰的钨钢陨铁,喉管里始终涌动着炮火凝固前的贝母色硝烟。褶皱沟壑里沉睡着整个军工帝国的图纸,在变异与外星浪潮里淬炼出独属的永夜王座。
Omega髂骨泛着月潮雕刻过的玉茧光泽,丰盈的血肉原是为雏鸟衔来的星河絮语,却在无数个世代缠裹成培殖室的恒温凝胶,将孕腔化作水晶蜂房困住了自己的魂灵,任思想的蝉翼在琉璃温室里片片风干。
最苦是Beta,蜷作黎明最后的灰烬悬浮在文明裂隙,既非熔炉淬火的锋芒亦非温室的幽香,青铜浇铸的脊椎托着乱世摇摇欲坠的天穹,却要季风过境时指纹模糊的平庸向恒星谢罪。
碾着情欲的锈色齿轮,AIpha总以朝圣姿态捧起Omega的眼睑。他们为爱人描摹金箔似的颈环,唇齿间呼出的战火余温堆砌成玫瑰形状的祭坛,连鬓角凌乱的发丝都被调校成爱神的抛物线方程式。只是收紧脖颈的那些珠宝绸缎内侧永远荆棘丛生,在情话的热雾中生长出腐蚀心脉的铜绿。
“不知道会是哪个Alpha这么有福气,要是我能…”
“想什么呢,肯定是同样的军事世家,你?你就就别妄想了!”
“就想想有什么。啧啧,现在啊只要有钱有权,连omega都能进军校了,那我家虽然谈不上世家,可我妈也在第一军手底下呢,也不差嘛,还不能yy一下子么!更何况,真爱无敌啊,莫欺少A穷。”
“你快别真爱了,那可是凛冬军司令的儿子,也就他不告状,他要真搬出他爹来跟我们计较,我们军校就白读了。”潋滟的呼吸在视网膜涂层结成冰棱,鼎沸的人潮仿佛碾碎一捧深海珍珠。那些低垂的眼睑还浸泡在嘲讽的胆汁里,像瓣瓣燃烧殆尽的雪蒺藜,倔倔悬在枯萎的树梢。
“哎哟,开开玩笑的嘛,不至于…那么小气。”最先开口的人挤出锈色的笑,“我就觉得这不好,跟把咱们军校当相亲角似的。要我说军校就不该收omega!这儿磕磕碰碰那么多,再给人吓坏了。学学瑜伽,将身子练得柔软些,再会个烹饪也就差不多了。其实联姻这种事,也不用亲自下场嘛。”
隔壁人影忽然浮出一丝轻蔑,“我不支持。你不想要对象,我还想要呢,我可不想寡到毕业。”
飞溅的恶意像淬毒的银针坠入雾中,那人眉骨依旧似未沾染半分阴霾的远山,稳健得近乎乏味。
“狗嘴吐不出象牙,一群脑子被生/殖分泌液浸泡过的畜生!我怎么会幻想军A?阿泠,你当初真该抽我两巴掌。”身旁灼烫的耳廓已嵌满被轻蔑擦伤的痕迹,发狠跺向雪堆的虚影溅起碎琼。
“嘿,林少爷旁边那个是不是看我呢?”
“哦~,周峥啊,那小嘴可能吵了。不过比冰美人强啊,我就喜欢跟他吵架,特别有趣。”
在琉璃镜域编织的虚惘巢穴中,Omega早已将骨骼折成垂颈鹤的姿态。丝缎包裹的咽喉向着穹顶裂纹里流淌的星河伸展,如同寄居蟹向壳外探出胭脂色腮丝,舌尖承载的谄媚散落成细碎珠箔——那些荧光闪烁的珠帘都在絮语:这是我们敬献的甘美银鳞!
直到真相携带慧尾击碎环形剧场的星轨时,愚昧的晨雾撞上实相的礁石迸裂作万千蝴蝶的碎翼。Alpha长期维护着自上而下的金字塔结构,他们的傲慢源于对决策中枢的绝对掌控。
千百个王朝的更迭不过是熔化的铁水反复浇筑石像底座,用手指弹落的碎屑化作笼络万物的磁砂。羊皮卷边缘游动的从不是墨迹,而是契约罅隙里闪烁的孔雀胆汁,每个署名都坠落着毒腺浸渍的蜜霜结晶。
“阿泠,你不生气吗!”
“很快就没必要了。”
悬浮车的黑曜石外壳切割着灯光湍流,少女的脊椎蜷缩成瑟缩的枯蝶。那些盘踞在关节深处的疼痛结晶簌簌剥落,人造皮革传来虚伪的暖意中,骨缝溢出的哀怨声终于撞碎了车厢的寂静。
“天呐孩子,你就这样坐了一路?”男Alpha指节轻叩操纵台的浮雕花纹,金属筋膜随之舒展起怀抱,“真抱歉,我忘了你个头高,这是我的失职。我们车座空隙是可以调节的,你看。”
青白指印在粗帆布表面晕染成冬日呵气的斑纹,她将垂落的碎发别向耳后,束口绳的纹路早已刻进掌纹深处。当补丁的缝痕发出最后一声呜咽,那些从腹腔逃窜至喉骨的心跳声也戛然而止。半截局促的霉面包无处可藏,正如同皮革边缘缄默进退的脚趾。
“好了,既然到了学校,那么我就得喊你陈姝同学了。再次向你介绍我的名字,我叫安冉,以后你能够在医务室见到我。当然,医务室见面的次数还是少一些为妙,对吗?”
“现在先去校长办公室为你办理入学手续,你的等级非常稀有,属于特殊人才,费用学校会为你承担一半,剩下的一半只要在规定期间还上贷款就行。至于你之前没有进行系统学习过这件事,你知道,现在每天都在打仗,理论化和吃操作的东西如果不行,那么能靠一身蛮力征服战场也是荣耀。帝国对你这样的特殊人才是非常非常关照的,怎么都能有商量的余地,别紧张。”
“嗯…。”陈姝颈骨如年久失修的钢索般缓缓牵动。
数以吨计的玻璃碎片在浇铸机里汇成砖墙,延展的姿态像迷途者最后一次回望故土的眼波。
在贫民区的刻度里,‘学校’是富人腕上的铂金表,她眼馋心热的注视着银色门禁咔嗒开启,耳朵却没出息的产生垃圾车压缩箱作业的幻听。
眼前足能有三百米高的棱镜建筑,像六百座垃圾焚烧塔的倒影,玻璃幕墙割裂的天空比整个贫民区的地基都沉重。只是能目测到的距离含氧浓度就足够贫民区所有婴儿完成肺叶发育,此刻它正在催化另一种窒息。
“你在害怕?”安冉踩着日光织就的绒毯走来,白雪在他脚下发出玻璃碎裂的簌簌声。
“不…”那个被迫咽下的否定词,像困在暗礁间的银鱼徒劳翕动鳃片。男人虹膜里凝固的松脂色并不是冬炉暖色,而是浸泡过无菌光的防腐标本,视线折射出的菱斑像医学院陈列橱里校对死亡的量具,陈姝觉得自己正沦为解剖台上的活体教具。
贪婪的幻想从伤口渗出铁氧化物的腥甜,那些踮脚吞咽碎玻璃外霓虹形状的深夜,培植出的迁徙渴望终究在真实光照下蜷缩成惊惧的含羞草。她舌苔泛起霉斑菌丝的味道,就如同对方早已洞悉她雨季溃烂的尊严如何生长出狼狈的茧。“我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
“恐惧本质上是认知升级的副作用。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确实在凝视你;但如果永不抬头,又怎能发现手中早已握有火把?”安冉的尾音落入陈姝耳廓,轻笑着浇筑下思想的金属支架。“鹤立鸡群时,鹤若不愿飞,就得学会伪装成鸡。陈姝,贫民区的土壤养不活明珠,只会磨蚀它的光——或者引来砸碎它的石头。”
不锈钢镊子夹起被肢解的真理时会显影几分淬火的尖刺,那些图钉状的锐角习惯性地要划破什么,如同化验室悬挂的蜉蝣标本突然展开刺状附肢,却在切断空气粘滞系数的同时,被环状切割器重新塑造出猫科动物尾尖的柔弧。“所以,我希望以后你每感觉到磨难时都能牢记,站的越高,你所能决定的事情就越多。”
“我?”陈姝喉间沁出薄冰似的笑,镜面将礼堂的水晶吊灯折射成银河碎屑,正落在她紧绷的锁骨上。“我是想混口更好的饭,但是,太好的饭,它怎么也不会属于我的。”
“不可以也要可以,你可是帝国将要重点培养的好苗子,帝国不会放任你这样优秀的苗子自甘留在贫民区的。走吧,我们快些去办入学。”轻拍在陈姝肩胛骨的力量骤然加重三分,像往柴堆下填塞助燃剂。她踉跄半步,看见鞋尖蹭亮的大理石倒影里,自己的影子仿佛裂变成蛀空的麦穗与煅烧中的钨钢两种形态。后颈在那股温热下的抚摸下渗出凉汗。她能清晰听见每个字在胃里凝结成冰棱的声响——盖着红章的测评分明是嵌入脊椎的操纵杆,正掰着她往预设轨道偏移,并不由她意志转圜分毫。
霜霰在齿列间沙沙作响时,那句诘问凝成冰锥刺穿她的喉管,“3s真的这么稀有?”惊惶与愤懑在肋间翻滚成暴风雪,她将蜷曲的嘲弄咽回食道。如果此刻她说垃圾回收站里霉变的营养液就是珍宝,廊柱上垂落的冰凌都会被震颤的哄笑震碎成齑粉。
安冉睫毛轻颤着划开凝固的空气,操场彼端雪杉般笔挺的身影忽如掠食的雪豹弓起脊线,三枚银梭携着破晓寒芒刺穿晨雾。当Alpha本能收颌的0.3秒间隙里,那只苍白指节已如暴风雪中的藤蔓绞上动脉,膝撞掀起的金属哀鸣惊飞栖在栅栏上的寒鸦群。
骨节撞击合金甲的钝响将冻土深处沉睡的巨岩苏醒,初时裂纹是冰面下的暗流涌动,第三次震荡渗出水仙鳞茎胀破陶瓮的细密纹路,直至第十记重击轰然迸裂,胸甲化作纷扬的桦树皮,那Alpha皮下已如被寒霜侵蚀殆尽的山茱萸果实。
“那是凛冬军司令的儿子林雨泠,算上你就是唯二的3s级了,你说稀不稀有?”
文明晶簇在熵增裂谷间野蛮分蘖。流银梭舟悬停在光子麦浪上空时,洼地仍有人跪坐成化石,捧读碎雪般纷扬的铅字残简。电离风暴蚀刻的焦痕爬满百年晚报,恍若死蝶翅膀上凝固的陈年光谱,复现着那些被虫螯截断的月光。
收养她的老李头总对着泛黄的新闻纸咳嗽,“瞧这些鞘翅目俘虏。”铅字洇开的虫族复眼纹理,似被松脂包裹的史前蜉蝣。星际法庭的镁光灯下,那些俘获的鞘翅仍在抖动,甲壳接缝渗出模拟黄昏迷雾的腐蚀性液体。而征兵令贴满文明断层带那天,悬浮车的阴影覆盖了她居住的铁皮顶。
“真这么稀有,那不得给抓起来做实验?”
“看来你听说过虫族。”安冉的目光像被风牵着的风筝线,在她肩头绕了个弯。
“旧报纸上有,现在还在我包袱里揣着。”陈姝的眼角忽然亮起星光,从裂口的帆布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团。那张报纸裹着油渍的旧衣裳,薄脆得仿佛蝴蝶褪下的翅膀,她却熟稔地抚过那些被潮虫啃出的小月亮,在泛潮的字海里捞起沉睡的标题,“就是这儿写着的。”
纸页在她颤抖的掌心跳着雪花般的舞姿,碎屑像柳絮掠过四月的眉眼。褪色的油墨字迹早就烙进她掌纹,每个弯钩都缠着千万遍月光描摹的丝线。
“哈哈,那就期待一下吧,以后你会见识到更多东西。”
枣红木门扉轻吟刹那,日光将金属器械熔作一汪银溪。深咖色制服方阵如松针排列规整,俯卧的漆皮军靴浸着黑曜石寒芒。
休眠的光脑与信贷合同静卧在蛇纹石案台上,像标本馆里并置的银蝶与铁棘藤蔓。校长泛着冰湖光泽的天庭下,厚腻的腮肉随声波荡起涟漪。“噢,这就是那个孩子吧…。”
规章河流漫过耳际,陈姝睫毛始终垂落着,铸成一道隔帘。她将眸光穿透窗格铸就的金丝牢笼,沉落在楼下如同腐蝶筑巢的人体丘陵。终于,“在这里摁个手印,欢迎来到帝国军校,祝你学有所成。”
指尖渗入暗红酒渍般的印泥,石英纸在施压中凹陷成海浪镂刻的漩涡,抽离瞬间残留的温度似偷渡进指纹里的珊瑚虫。
“再再一次介绍,安冉。”他伸来右手,“欢迎我们的新生。”
“麻烦安老师了。”陈姝拭落指缝残余的湿红,临摹起安冉的姿态。
呼吸灯将脚步频率涂抹在玻璃幕墙,浮光如透明水母蜷缩又舒展。她偏转颈项的弧度轻摇过光脑的荧蓝,磨砂门框立刻栖息了两道影。
“格斗课,以后你也会上。”安冉驻足时荡起一阵消毒水的气息,“那是覃老师,从第十部队退役下来的,脾气不大好,上他的课千万不要迟到。如果迟到了的话,下课后你就要来医务室找我擦药了。”
“好…”梧桐筛碎了陈姝的尾音,未及坠地的絮语突遭铁哨撕裂。她下意识将自己叠